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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陸路轉水路

  決定走水路,是沈青提的。

  那日傍晚,兩人在山坳里生了火,圍著火堆烤乾糧。沈青從包袱里掏出那張一路上慢慢補全的地圖,攤在火光照得見的地方。

  「陸路關卡太多了。」她指著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每個縣鎮都有關卡,每個路口都有士卒。懸賞告示若真貼下去,咱們這張臉再改,也難保不被認出來。」

  江珊湊過來看。地圖是沈青一路走一路畫的,山川河流、州縣路徑,標註得仔細。她用筆在幾條河道上劃了線:「走漕運。混在貨船里,順流南下,是最快也最隱蔽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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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珊盯著那幾條蜿蜒的線,半晌沒說話。末了,她抬起頭:「漕幫把持水路,不會隨便帶生人。」

  「你有門路嗎?」沈青問。

  江珊沉默了一會兒,從火堆里撿了根炭條,在地圖角落畫了個圈:「這兒。認識個小頭目,叫黑魚。幾年前他在三山被人追殺,我順手救了。他欠我個人情。」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江湖上的人情,最不值錢,也最值錢,全看對方還記不記得,願不願意認。

  兩人沿著河道又走了兩日,第三日清晨,抵達一處漕運碼頭。

  碼頭上泊著大大小小的貨船,桅杆如林。腳夫們扛著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吆喝聲、號子聲、水浪拍船聲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江珊帶著沈青,在碼頭邊緣找到間鋪子。招牌上寫著「魚記船行」,門面不大,但位置極好,正對著最繁忙的泊位。門口站著兩個精壯漢子,四處掃射著來往行人。

  「找黑魚。」江珊上前,對其中一個說。

  漢子打量她:「堂主正忙,不見客。」

  「告訴他,三山的舊債,該還了。」江珊語氣平淡,卻帶著股江湖人特有的硬氣。

  漢子猶豫了下,轉身進了鋪子。不多時出來,側身讓路:「堂主有請。」

  鋪子後頭別有洞天。穿過條窄廊,眼前是個寬敞的院落,正中擺著張巨大的根雕茶桌。桌後坐著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綢緞短褂,手上戴著玉扳指,與這粗獷的碼頭格格不入。

  這就是黑魚。但與江珊口中那個被人追殺的落魄漢子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江妹子,稀客啊。」黑魚抬眼,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沒進眼睛,「幾年不見,還以為你把哥哥忘了。」

  江珊在他對面坐下,沈青站在她身側。「黑魚哥混得風生水起,都當堂主了,哪兒敢忘。」

  「混口飯吃。」黑魚倒了三杯茶,推過來兩杯,「說吧,什麼事?能幫的,哥哥一定幫。」

  話聽著熱絡,可那眼神分明在掂量。

  江珊沒碰茶杯,直截了當:「想搭船南下,要乾淨,不能留記錄。」

  黑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卻沒喝:「妹子,這話就見外了。三山的救命之恩,哥哥記在心裡。可如今……」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如今不比從前了。漕運查得緊,各碼頭都有官府的狗,鼻子靈得很。帶生人上船,風險太大。」

  「價錢好商量。」

  「不是錢的事。」黑魚身子往後一靠,手指在桌上輕輕點著,「上個月,三堂的老劉帶了兩個來歷不明的,船到濟寧就被查了。老劉現在還在牢里蹲著。哥哥這位置,多少人盯著,一步錯,滿盤輸。」

  話說到這份上,等於堵死了。

  江珊抿緊嘴唇。她知道黑魚的意思。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他現在是堂主了,不是當年那個被人追著砍的小混混,得顧全大局。

  沈青一直在旁邊靜靜觀察。她注意到黑魚雖然嘴上拒絕,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這是心裡有事、在權衡時的習慣。而且他倒茶時,給江珊那杯倒得滿,自己的卻只有七分,潛意識裡,他還是把江珊當恩人,沒完全把門關死。

  「黑魚堂主,」沈青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卻清晰,「聽說貴幫三月前有一批蘇綢在徐州被扣,至今未能取回,可有此事?」

  「姑娘,」他聲音沉了下去,剛才那點熱絡假笑收得乾乾淨淨,「這話,燙嘴。你從哪張嘴裡聽來的?」

  這不是漕幫對外公開的事。那批貨被徐州巡檢司扣押,說是手續不全,實則是巡檢使周渝想要「孝敬」。漕幫上下打點,對方卻油鹽不進,貨扣了三月,再拖下去,貨主那邊無法交代。

  屋裡沒別人,但沈青覺得後脖頸有點涼。江珊的坐姿沒變,可沈青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挪動了一下,離腰側那把短刀更近了半寸。

  「堂主別管我從哪兒聽的。」沈青穩住,「我只知道,貨扣了三個月,貨主急,堂主您也急。周大人那邊……怕是等著有人去『說和』。」

  黑魚盯著她,忽然咧開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說和?姑娘,你知道『說和』這倆字,在漕幫值多少銀子嗎?」

  「不要銀子。」沈青迎著他的目光,「要一條船,乾淨的,到揚州。」

  「空口白牙?」

  「周夫人的手帕交,是我表姨。」沈青停頓一下,一字字吐出來,「我寫封信,表姨遞句話。成不成,看周大人給不給這個面子。」

  她在撒謊。

  周渝扣貨的事,是她離京前從父親書房一份邸報上看到的。那邸報是地方官員呈給朝廷的奏摺抄本,其中提到徐州巡檢使「扣押私貨,待查」,父親批了「酌情處置」四字。至於什麼表姨、手帕交,全是她臨場編的。

  但她賭黑魚不知道細節。地方官員和漕幫之間的齟齬,不會上達天聽,黑魚頂多知道周渝難纏,卻不可能清楚京城裡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

  黑魚盯著她看了許久,像是在判斷真假。沈青面色平靜,甚至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她記得父親說過,說謊時,動作要自然,眼神要坦然。心裡越虛,面上越要穩。

  黑魚不笑了。他身體前傾,一股老江湖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信呢?」

  「船到揚州,信自然到。」沈青寸步不讓,「現在給了,堂主若覺得信不值錢,我和江姐姐今晚怕是走不出這碼頭。」

  話說破了。屋裡死靜。

  江珊就在這時,極輕地「咳」了一聲。她沒看黑魚,只是拿起桌上那杯一直沒動的茶,指尖在粗瓷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那動作隨意,可黑魚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想起三山那個雨夜,這女人也是這樣,擦著刀上的血,問他是想死還是想活。

  「江妹子,」黑魚終於轉頭看向江珊,語氣軟了點,「你這朋友,膽子不小。」

  「她膽子大不大,我不知道。」江珊放下茶杯,抬眼,目光平平,「我只知道,三山那會兒,你膽子也不小。」

  舊事重提,是提醒,也是威脅。

  黑魚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欣賞,也有幾分警惕:「行,就依你們。」

  他拍手叫來手下:「去安排一輛貨船,明早卯時出發。船上只留老趙、老李、老鬼三個人,其他人都撤下來。」

  手下領命而去。黑魚又看向沈青:「姑娘,醜話說在前頭。船我可以安排,但若到了揚州,信沒來,或者沒用,漕幫的規矩,你是知道的。」

  「知道。」沈青點頭,「江湖事,江湖了。」

  談妥之後,黑魚留她們在鋪子裡用飯。飯菜簡單但實在,紅燒魚塊、燉肉、大碗米飯。江珊吃得很快,沈青卻細嚼慢咽,心思全在那封不存在的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