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山村後,兩人又往南走了兩三日,終於遇見一個像樣些的鎮子。
鎮子叫青山鎮,因山多而得名。一條主街貫穿全鎮,兩旁店鋪林立,雖比不上潞安府繁華,卻也人來人往。每月逢五、逢十是大集,附近山民獵戶都會背著山貨來賣。
「今日初五,正好趕集。」江珊牽著馬說道,「咱們也換些散錢。」
兩人沒什麼可賣的,只有江珊打的一隻野兔,沈青沿途采的些車前草、金銀花、艾葉。都是山里尋常東西,值不了幾個錢。
他們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沈青蹲下來,把草藥一株株理好,攤在爛布上。肥嘟嘟的野兔掛在臨時削的木杈上。
起初沒人光顧。過往行人匆匆,看都不看她們這寒酸攤子。沈青扯著衣角,心情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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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快泄氣時,一個老婦人走過來。
「車前草怎麼賣?」老婦人聲音沙啞。
「三文一把。」沈青連忙答。
老婦人蹲下身挑揀著草藥:「品相不錯,新鮮。這兩把我都要了。」
沈青小心地用草繩紮好兩把車前草,接過六文錢。銅錢落在手心,沉甸甸的。
她捏著那幾枚銅板,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抬頭看向江珊,眼睛亮得驚人:「我們,我們賣出去了!」
江珊正警惕地掃視四周,聞言轉過頭。就見沈青臉上還抹著鍋灰薑黃,膚色暗沉,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彩遮不住,亮晶晶的,像得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江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很快又抿平:「嗯,賣出去了。」
沈青卻還盯著手裡的銅錢,翻來覆去地看,指尖摩擦著錢上的紋路。這是她生平第一次靠自己雙手掙來的錢,雖然只有六文,可每一文都實實在在。
開了張,生意竟漸漸好起來。車前草、金銀花,都是尋常人家用得上的。陸續有人來買,三文五文地攢著。那野兔也被個獵戶看中,掂量幾下,爽快地掏了三十文。
「兔子肥,值這個價。」獵戶說。
沈青接過錢,仔仔細細數了一遍,又數一遍,這才一枚枚放進錢袋。銅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聽著那聲音,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抬頭時,正撞上江珊的目光,江珊在看她,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覺得她這樣子有趣,又像是別的什麼。
「怎麼了?」沈青下意識摸摸臉,「我臉上有東西?」
江珊快速別開臉:「沒有。」
可她轉過頭時,沈青分明看見她嘴角又彎了一下。
日頭漸高,集市上人越來越多。沈青正低頭整理剩下的艾葉,忽然聽見一陣騷動,夾雜著哭罵聲。
她抬起頭,就見幾個穿皂衣的漢子晃悠過來,為首的是個矮胖子,肚子圓滾滾的,腰間挎著刀,手裡拎根鞭子,走起路來一搖一擺。他挨個攤位檢查,看到不順眼的就一腳踹過去。
攤販們見了他,臉色都變了變,有的趕緊低頭,有的陪著笑臉。
「王頭兒,您來了。」賣菜的婆子擠出笑,「今兒菜新鮮,您拿幾把?」
「滾,交錢,地皮錢!」胖稅吏嗓門粗狂。
一個賣雞蛋的老漢掏錢慢了,被他一把推倒。竹籃翻在地上,雞蛋碎了一地。老漢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嘴裡哀求:「官爺、官爺饒命,小的這就交,這就交。」
「現在交?晚了!」胖稅吏一腳踩碎兩個還沒破的雞蛋,蛋黃濺到老漢臉上,「滾!今天不許擺了!」
老漢渾身發抖,卻不敢再說話,只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圍攤販都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江珊的手已經按在腰間,那裡藏著短刀。沈青連忙按住她,壓低聲音:「別動。」
胖稅吏一路收過來,很快就到了她們攤前。他眯著眼打量兩人,目光在沈青臉上停了停:「新來的?」
沈青點頭,「今日剛到。」
「交地皮錢。」胖子伸出手,五指攤開,「一天十文。」
沈青從錢袋裡數出十文錢遞過去。胖稅吏接了錢,掂了掂,卻還不走。他的目光在沈青臉上又轉了一圈,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黃黑的牙:「小娘子長得還挺標緻。這樣,再交五文安全錢,保你們今天平平安安。」
江珊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沈青死死按住她的手,趕緊又數出五文錢遞過去,聲音放得更低:「官爺辛苦了。」
胖稅吏這才滿意地走了,繼續去下一個攤位。
等他走遠,江珊一把甩開沈青的手,聲音壓著火:「這種蛀蟲,該給他點教訓!」
「現在不行。」沈青看著她,「你打他一個,他身後還有整個衙門。到時候全城的差役都會搜捕鬧事者,我們雙拳難敵四手。」
「那就讓他這麼欺壓百姓?」江珊盯著她,眼神晦暗。
沈青深思:「我有別的辦法。」
江珊忍不住皺眉:「什麼辦法?」
沈青沒立刻回答,只盯著胖稅吏遠去的背影,那胖稅吏走到一個賣布匹的攤位前,攤主是個年輕婦人,懷裡還抱著個孩子。胖子伸手去摸布匹,卻故意蹭過婦人的手。婦人嚇得往後退,孩子哇哇大哭。
胖稅吏哈哈大笑,又勒索了二十文,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青眼神冰冷,輕聲說:「你看他的腰牌。」
江珊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胖子腰間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丁字三號」。
「我記下了。」沈青說,「編號,相貌特徵。今天他勒索了多少人,收了多少錢,我都記著。」
江珊盯著她:「你記這些做什麼?」
「寫信。」沈青說,「投到縣衙的舉報箱。」
江珊愣了下,隨即冷笑:「官官相護,你一封狀子能有什麼用?」
「試試。」沈青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說不出的篤定,「這種小吏,最怕兩樣:一是上面認真查,二是事情鬧大。朝廷嚴查地方貪腐,各地衙門都在做樣子。這時候遞狀子,正好撞在風口上。」
她頓了頓,看向江珊:「你們江湖人信刀劍,我信規矩。他敢這麼囂張,是吃准了貧苦百姓沒人敢告。可我敢告,不用真名,不用露面,只一封信,白紙黑字寫明白。縣衙接了狀子,就不能完全裝看不見。」
江珊沉默半晌,才說:「你哪來的把握?」
沈青苦笑:「耳濡目染罷了,那些門生、幕僚,天天議論的就是這些——如何彈劾,如何舉報,如何用規矩扳倒對手。我聽得多了,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江珊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於收回按在腰間的手:「好,我信你一次。」
接下來的半天,那胖子又來了兩次。一次要「管理費」,一次要「清潔費」。沈青都默默交了錢,卻暗中記下時間、金額、名目。江珊在一旁看著,臉色越來越沉,但沒再衝動。
傍晚收攤時,兩人蹲在攤後數錢。今日統共賣了五十八文,被胖子勒索走二十五文,淨賺三十三文。
「夠買一些饅頭,吃一餐熱食,還剩幾文。」沈青輕聲說,把錢仔細收好,手指摩挲著錢袋,嘴角又翹起來,「明天還能再擺一天。」
江珊看著她那模樣,掙了幾十文錢高興成這樣,好像忘了剛才被勒索的憋屈。可那雙眼睛閃爍著,是真的開心。
「你就這麼高興?」江珊有些不理解。
「嗯。」沈青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雖然被勒索了,但,這是我們靠自己掙的錢。每一文,都是乾淨的。」
江珊別開臉,沒接話。
回到客棧,沈青向掌柜討了紙筆。江珊陪她坐在油燈下,看她鋪紙磨墨。
「你要怎麼告?」江珊問。
「模仿御史的筆跡。」沈青提筆,閉目靜思片刻,再睜眼時,眼神都變了,沉靜,銳利,胸有成竹,像換了個人。她落筆,字跡剛勁方正,與平時清秀的字體完全不同。
江珊在一旁看著,有些字她沒見過,但能看出這字里的力道,像刀刻出來的,一筆一畫都透著股狠勁。
信寫得很短,但句句要害:某月某日,青山鎮市集,稅吏王某(編號丁字三號),借職務之便敲詐勒索,一日內多次收取「地皮錢」「安全錢」「管理費」「清潔費」等名目,涉及攤位若干,金額若干。證據確鑿,請縣衙嚴查。
末尾沒有署名,只寫「一市井小民」。
「就這樣?」江珊問,覺得很不可思議,她還以為起碼要寫幾百個字呢。
「就這樣。」沈青吹乾墨跡,小心折好,「多說無益。這種狀子,越短越有力。」
夜深時,兩人悄悄來到縣衙外。門口果然有個木箱,上書「投狀箱」。周圍無人。
沈青將信塞進投狀口。木箱發出輕微的「咚」一聲。
「回去吧。」她說,「明天看結果。」
接下來三天,她們照舊去集市。那胖子依然每天都來,依然囂張。沈青都默默記下,沒再寫信。
第四天,變化來了。
胖子沒來,換了個年輕的稅吏。新稅吏雖然也收錢,但只收規定的兩文攤位費,態度規矩了許多。
收攤時,沈青聽見旁邊賣菜的老漢小聲說:「聽說了嗎?那個挨千刀的胖子被調走了!」
「活該!」賣布的婦人啐了一口,「天天要錢,手伸得老長,早該收拾了!」
沈青和江珊對視一眼,沒說話。
回客棧前,她們繞到縣衙外。告示欄上果然新貼了張告示:「為整頓市集秩序,即日起規範稅費徵收,嚴禁胥吏私自加收……」下面列了幾條處罰措施,蓋著縣衙的紅印。
江珊看著告示,冷笑:「換一個,照樣貪。過不了幾個月,這個新的也會伸手。」
沈青卻輕聲說:「但至少這個輸了。輸一次,下次他就怕三分。新來的知道這兒有人盯著,也不敢太放肆。」
她看著告示上工整的楷書,想起自己寫的那封信。那些模仿御史筆跡的字,此刻仿佛還在眼前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