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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偷來的閒暇日子

  離開潞安後,兩人專揀山道走了數日,人煙越來越稀少。這日傍晚,終於在山坳里尋見個小村子,總共十幾戶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散在山腳下。

  村口的老樹下,幾個老人正眯著眼閒聊,瞧見生人,渾濁的眼睛漏出點好奇。

  江珊遠遠打量片刻:「這兒夠偏,能歇幾天腳。」

  她們在村尾尋了間廢棄的小屋。屋頂漏了幾處,牆皮脫落,但四壁還算結實。江珊花了一下午修補屋頂,沈青則收拾屋內,掃淨積塵,用乾草鋪了張簡易的床,又找了塊破木板搭成桌子。

  「住幾天。」江珊從門外進來,肩上還扛著些新砍的樹枝,「你得換個模樣。」

  沈青知道她說得對。潞安府的教訓太近,那張路引、那枚硃砂痣,都像懸在頭頂的刀。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雖然這些日子粗糙了些,但指節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手。

  「怎麼換?」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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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珊從包袱底掏出幾個小陶罐,一字排開:「易容。」

  第一罐是鍋底灰,黑得發亮。江珊挖了一小塊,在手心搓勻:「不能直接抹,得調。」

  她教沈青如何根據臉型製造陰影,顴骨下方要深些,眼窩要暈開,鼻樑兩側要自然過渡。沈青對著破銅鏡試,第一次抹得一塊深一塊淺,像戲台上的丑角。

  「輕一些。」江珊抓住她的手腕,「這不是塗牆。想想你畫畫時怎麼渲染陰影。」

  沈青靜下心。她想起幼時學畫,先生教過如何用淡墨層層疊染,畫出山石的質感。此刻她的臉就是宣紙。她用手指蘸取鍋灰,從顴骨開始,一點點向外暈開,邊緣揉得模糊。再蘸一點,點在眼窩深處。

  銅鏡里的人漸漸變了。原本柔和的輪廓被勾勒得更硬朗,膚色暗沉下去,那份養尊處優的白皙不見了。

  接著是第二罐:薑黃粉。江珊倒出些許,兌了點菜籽油,調成糊狀。「抹在露出來的所有地方,臉,脖子,手背,手腕。」

  薑黃混著油脂,有種刺鼻的味道。沈青仔細塗抹,皮膚漸漸呈現出一種日曬雨淋的暗黃色,不均勻,反而更真實。

  「手。還有手」江珊又說,「你的手太嫩。」

  她出門找了塊磚頭回來:「每天握著盤一下,像盤珠子,不用真磨破,磨出繭子就行。」

  沈青接過磚頭,在掌心輕輕摩擦。

  江珊又教她偽裝泥垢,用挖來的黃土兌上草葉汁,挖上一小塊,藏在指甲縫裡。「幹活的人,指甲縫沒有乾淨的。」

  但最難改的是身形。

  沈青的脊背太直,行不動裙,笑不露齒。江珊讓她學著微微駝背,肩膀放鬆,走路時腳拖著地,別那麼輕巧。

  「看我。」江珊示範著,她本來身姿挺拔,但此刻肩膀垮下來,背微弓,走路時腳步沉甸甸的,一下子像個終日勞作的農婦。

  沈青學著她的樣子在屋裡走了幾圈,總覺得彆扭。

  江珊盯了半晌,點頭:「差不多了。但眼神還要改。」

  「眼神?」

  「你的眼神太清亮,太直接,帶著光。」江珊指著銅鏡,「看看村里那些姑娘,她們的眼神是什麼樣的?」

  多半是怯生生的,躲閃的,或者麻木的。看人時不敢直視,總是低垂著眼,有種卑微感。沈青對著鏡子練習,讓眼神變得渾濁些,茫然些。

  這比改變身形更難,那抹光亮怎麼也藏不起來。

  「慢慢來練。」江珊說,「現在束胸。」

  束胸是道坎。沈青接過長長的粗布條,褪去外衣,只著一件單薄的中衣,學著江珊的樣子從腋下開始纏。第一次纏得太緊,一口氣憋在胸口,臉都漲紅了。

  江珊正往自己肩頭塞乾草墊肩寬,聽見動靜回頭,見她那模樣,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不是要勒死自己?」

  她站到沈青身後,接過布條的一端。兩人的距離很近,沈青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體味,混著山林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味道。

  「從這裡開始。」江珊的聲音在耳後響起,手指輕點沈青左腋下方,「要壓緊,但不能太緊,否則喘不過氣。」

  她的指尖帶著薄繭,划過肌膚時有些粗礪。沈青屏住呼吸,身體微微僵直。

  江珊動作利落,布條繞過胸前時,手掌不可避免地觸碰到柔軟的邊緣。她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右腋下,繞過背部,再回到胸前。一圈,兩圈……

  就在第三圈纏繞到胸前時,江珊的手掌因調整布條角度,整個覆了上去。

  兩人同時僵住了。

  那觸感柔軟而飽滿,隔著薄薄的中衣布料,溫度清晰地傳遞到掌心。江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像被燙到般猛地抽回手。

  布條少了固定,整片鬆散開來,滑落在地上。

  木屋裡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沈青的臉瞬間燒起來,從脖頸一直紅到耳根。她緊緊抓住滑落的衣襟。江珊則後退兩步,背過身去,側臉的線條繃得死緊,耳廓也泛著不自然的紅。

  「我……」江珊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沈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蹲下身,撿起那捲布條,手指有些抖,但還是重新站直了身子。

  「沒事。」她的聲音比預想中平靜,「你……你繼續教。」

  江珊轉過身,眼神避開了她的身體,只盯著她手中的布條:「你自己試一次。記住要領就好,很簡單的,從腋下開始,斜向上纏,把、把胸壓平,重點在束縛的力度。」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沈青點頭,重新開始纏繞。這一次她格外專注,布條一圈圈繞過身體,最後在肩頭打了個結實的結。

  她低頭看,曲線確實平了,但呼吸也受限,總覺得有東西箍著。

  「對,就這樣。」江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次她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看著,「鬆緊合適嗎?」

  「有點緊,很強的束縛感。」沈青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臂。

  「忍忍。」江珊說,「習慣就好了。」

  沈青在屋裡走了幾圈。束胸後的身形確實變了很多,胸前平坦,肩線顯得寬了些,加上微微駝背的姿勢,看起來像個瘦弱的少年。

  「差不多了。」江珊終於走過來,但保持著一臂的距離,「但還差最後一步。」

  她扯出一小團乾草:「塞在肩頭衣服里,讓肩膀看起來更寬厚。」

  沈青接過乾草,依言塞好。再照銅鏡時,鏡中的人已經完全變了個模樣,膚色暗黃,身形平板,眼神躲閃,是個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見的普通村姑。

  「從今天起,你就這樣打扮。」江珊說道,「習慣了就好。」

  她抬頭看向江珊,對方已經轉過身去收拾包袱,側臉的線條依舊緊繃,耳廓的紅卻還在。

  「江珊。」沈青忽然開口。

  江珊動作一頓:「嗯?」

  「謝謝你教我這些。」沈青輕聲說,「還有,你也應該學點。」

  「你得會寫字。」她翻出之前買的筆墨和粗紙,「至少會寫名字,能寫路引文書。不然以後連告示上寫什麼都不知道,太危險。」

  江珊盯著那支毛筆,眉頭擰成結,想跑:「我用刀比用筆順手。」

  「那也得學。」沈青鋪開紙,研墨,「坐下。」

  江珊不情不願地坐下,接過筆。那姿勢,跟握刀沒兩樣,五指緊緊抓著筆桿。

  「手腕動,手指放鬆。」沈青站到她身後,輕輕托住她握筆的手,「先寫你的名字——江、珊。」

  筆尖落在紙上,抖了抖,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江珊額頭冒汗,仿佛不是在寫字,而是在石頭上刻字。

  沈青看著那兩個字,忍不住輕笑:「像蚯蚓爬的。」

  「那你來!」江珊把筆一撂,有點臊,文縐縐的東西,比學武還難。

  「我教你。」沈青不惱,重新把筆塞回她手裡,自己的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這樣,慢慢來……」

  她的手很穩,帶著江珊的手腕輕輕轉動。墨跡漸漸有了形狀,雖仍稚拙,但至少能認出是「江珊」了。

  江珊盯著那字,沉默半晌,忽然問:「你名字怎麼寫?」

  沈青頓了頓,接過筆,在紙另一端寫下「沈青」三字。字跡清秀舒展,讓人眼前一亮,是十幾年閨閣里練出來的。

  「沈、青。」江珊一字一字念出來,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描摹那筆畫,「這字兒,可真好看,比我看過的所有字都好看」

  沈青輕笑,有些小驕傲,然後將紙放在火苗上,火光舔舐紙頁,化作細灰。

  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白天幾乎不出門,只在黃昏時到村口井邊打水。村里人見是兩個「無親無故」的窮苦姑娘,漸漸也慣了。

  木屋雖破,卻有扇小窗。午後陽光斜斜照進來,給房裡增加了些許暖意。這日,沈青正教江珊寫「路引」二字,外頭忽然傳來孩童的笑鬧聲。

  「姐姐!姐姐!」

  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丫頭扒在門邊,腦袋上扎著兩個歪扭的羊角辮,臉蛋紅撲撲的,好奇地往裡瞧。她手裡拿著半塊烤得焦黑的土豆,啃得滿臉都是。

  沈青愣了愣。江珊已起身走到門邊,語氣說不上溫和:「什麼事?」

  小丫頭不怕生,仰著臉看她:「娘說你們是新來的姐姐,讓我送烤土豆來。」說著把手裡啃得亂七八糟的土豆往前遞。

  江珊沒接。沈青走過來,蹲下身,接過那半塊土豆,溫聲道:「謝謝你呀。你叫什麼名字?」

  「妞妞!」小丫頭脆生生答,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們為啥這麼黑呀?」

  沈青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臉。鍋灰薑黃的偽裝,在孩子眼裡倒成了稀罕事。

  正不知如何答,外頭傳來婦人的喚聲:「妞妞!又亂跑!」

  一個三十來歲的村婦快步過來,臉上帶著歉意的笑,一把將妞妞抱起來:「對不住,孩子不懂事,打擾你們了。」

  婦人穿著補丁衣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她抱起妞妞的動作熟練又穩當,妞妞順勢摟住娘的脖子,咯咯笑起來。

  沈青看著,心裡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那婦人臂彎里的溫暖,孩子依偎的姿勢,尋常得不能再尋常,卻讓她眼眶有些發酸。

  好像想不起來母親有沒有這樣抱過她了。規矩體統比親近重要,母女之間,隔著層層疊疊的禮數。現在,就連母親的容貌都快記不清了。

  「不打擾。」沈青聽見自己輕聲說,「妞妞很可愛。」

  婦人笑了笑,抱著孩子走了。妞妞趴在肩膀上,還朝她們揮了揮黑漆漆的小手。

  門重新關上,木屋裡安靜下來。沈青捏著那半塊土豆,站了許久。

  江珊看著她,沒說話,只是把筆墨收起來,又往火盆里添了把柴。

  夜裡,兩人擠在乾草鋪的床上。風從牆縫鑽進來,有些冷。兩人躺在一張床上,沈青背對著江珊,蜷著身子,許久沒動。

  「冷?」江珊忽然問。

  「有點。」

  身後窸窸窣窣一陣,被子被扯平了些,江珊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過來點。」

  沈青猶豫片刻,往後挪了挪。背脊貼上溫熱的身體,暖意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她又聞到了那絲說不出道不明的味道。

  「那孩子,」沈青忽然輕聲說,「妞妞她娘抱她時,她笑得很開心。」

  江珊沒接話,好像不知道應該怎麼回復。

  靜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想你娘了?」

  沈青搖頭,想起黑暗中對方看不見,又補了句:「不是想。只是覺得,尋常人家的母女,原來是這樣相處的。」

  江珊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動作有些生硬,像是不慣做這事,力道卻放得輕。

  「睡吧。別想了。」江珊說,「明日還得麻煩沈先生。我那『珊』字,寫得跟狗刨似的,還得苦練。」

  沈青忍不住笑了,鼻尖卻有些發酸。她往被窩裡縮了縮,背後那點暖意,一直傳到心裡。

  如此過了五六日,兩人的模樣都已大變。沈青膚色暗黃,掌心有薄繭,指甲縫裡藏著洗不淨的「偽裝泥」。她學會了微微駝背,走路拖沓,看人時眼神躲閃。江珊則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認得幾十個常用字,說話時偶爾也能帶出點文縐縐的詞。

  第七天黃昏,村里來了個貨郎。擔子裡的針線、胭脂引得村婦們圍上去,貨郎一邊賣貨,一邊扯閒話:「聽說了沒?沈家那懸賞,漲到八百兩了!哎喲,八百兩,夠買幾十畝好地嘍!」

  沈青正在井邊打水,聽到這話,手一顫,水桶晃了晃。江珊不動聲色地接過繩子,穩穩提上來。

  兩人沒在井邊多留,打了水就回屋。關上門,江珊臉色沉下來:「得走了。貨郎走村串戶,消息傳得快。」

  沈青點頭。這些日子的安穩,像偷來的,終究要還。

  臨走前一晚,兩人對著破銅鏡做最後一次確認。鏡面模糊,映出兩張陌生的臉:一個面色暗黃、身形平板、眼神躲閃的村姑;一個眉目英氣卻帶著書卷味、握筆姿勢彆扭的女子。

  沈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粗糙的觸感,陌生的輪廓,沒有一絲過去的痕跡。

  「原來自由的模樣,」她對著鏡子裡的人影,輕輕說,「並不好看。」

  江珊在身後清點物資,聞言頓了頓,沒回頭。過了會兒,才低聲道:「好不好看另說。能活成自己的模樣,就夠了。」

  她紮緊包袱,背在肩上,推開木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

  月光潑了一地,山村的夜靜悄悄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江珊跨出門,忽然停住,回頭朝沈青伸出手。

  沈青看著那隻手。掌心有薄繭,指節分明,是一雙拿刀的手,此刻卻穩穩攤開,等著她。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江珊握緊,輕輕一拉,將她帶出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