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潞安府城時,已是離開京城後的第二十五日。
府城比之前經過的小鎮繁華許多,街市熙攘,店鋪林立。叫賣聲、車馬聲、人聲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
「先找地方住下。」江珊說,「然後換些銀兩,買些必需品。」
她們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要了間下房。放下行李後,沈青從懷裡取出幾枚金葉子,這是她最後的家當了。
「我去錢莊兌換。」她說。
「小心。」江珊提醒,「別去大錢莊,找小的。」
沈青點頭,戴上斗笠出門。她在街上轉了一會兒,找到一家門臉不大的錢莊,招牌上寫著「興隆錢莊」四字。鋪子裡只有一個掌柜,正在櫃檯後撥算盤。
「掌柜,兌些銀子。」沈青將金葉子放在櫃檯上。
掌柜抬眼看了看金葉子,又看了看陸婉遮在斗笠下的臉,問道:「姑娘要兌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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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沈青說,「換成碎銀子。」
掌柜慢吞吞拿起金葉子,上秤稱了,又對著光細看成色。動作拖得久,沈青心頭隱隱發緊,卻不好催。
「成色不錯。」掌柜終於開口,「兌八十兩銀子,如何?」
沈青點頭:「成。」
掌柜從櫃檯下取出銀兩,一錠錠稱好遞給沈青。接過銀子時,沈青感覺掌柜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姑娘是外地人?」掌柜狀似隨意地問。
「嗯,路過。」沈青含糊應道,接過銀子轉身就走。
走出錢莊,她感覺後背有些發涼。那掌柜的眼神,讓她想起渡口那個差役,不像是好人,帶著算計。
回到客棧,江珊正在擦刀。見她回來,問:「順利嗎?」
「順利。」沈青將銀子放在桌上,「但錢莊掌柜多看了我兩眼。」
江珊動作一頓:「記住你的樣子了?」
「許是我多心。」沈青皺眉,心裡卻不太信。
兩人沒再多說,收拾好東西下樓吃飯。客棧大堂里已經坐了幾桌客人,大多是過路的商人,喝酒閒聊,喧鬧得很。她們找了張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兩碗面和兩個菜。
正吃著,鄰桌几個商人的談話飄進耳中。
「聽說沒有?沈家丟了位小姐,懸賞五百兩尋人呢!」
沈青手裡的筷子一滑,險些掉桌上。
「沈家?哪個沈家?」另一人問。
「還能哪個?就是那個杭州商賈沈家!聽說丟的小姐年方十七,據說模樣標緻得很,琴棋書畫樣樣拿手。」
「五百兩?我的天,夠在京城買座小宅子了!」
「可不是嘛!聽說沈老婆子急得病倒了,放出話來,誰找著人,重賞!」
「那小姐為什麼逃啊?」
「這誰知道?大戶人家的事,說不清。」
沈青感到全身冰涼。她抬頭看向江珊。江珊的臉色也很凝重,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動。
兩人默默吃完面,起身上樓。回到房間,沈青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渾身都在發抖。
「沈家,」她喃喃道,「怎麼會牽扯到母親家?」
「應該是父親放出的煙霧彈。」
「父親不可能大張旗鼓地說嫡女跑了,只能用沈家丟小姐的名義尋人。」
沈青想起娘親提過,沈家確實有位適齡的小姐,體弱多病,常年臥榻。沒想到,父親連這都能拿來作文章。
「五百兩懸賞,足夠讓無數人瘋狂。」江珊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那個錢莊掌柜,恐怕已經起疑了。」
夜色漸深,客棧里漸漸安靜下來。沈青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她想起錢莊掌柜的眼神,想起那些商人的談話,想起父親的手段,他從來都是算無遺策的。
她坐起身:「江珊,我想去錢莊看看。」
江珊睜開眼:「現在?」
「嗯。」沈青已經摸黑穿好衣裳,「如果掌柜真的起了疑心,今晚一定會有所動作。」
江珊盯著她看了片刻,點頭:「好。」
兩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客棧,來到興隆錢莊後巷。夜色深沉,街上空無一人,靜悄悄的。錢莊後門緊閉,但二樓一扇窗里還亮著燈。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後門「吱呀」開了。掌柜的身影閃出來,左右張望,快步往巷口走。江珊和沈青悄步跟上。掌柜沒有走遠,在街角一處僻靜的牆角停下。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竹筒,又拿出一張紙條,塞進竹筒里。然後抬頭吹了聲口哨,很快,一隻鴿子撲稜稜飛來,落在他肩上。
飛鴿傳書!
江珊和沈青對視一眼,幾乎同時沖了出去。掌柜聽見動靜,嚇了一跳,手一松,竹筒掉在地上,剛想撿,江珊的腳已經踩了上去,短刀同時抵住他喉嚨。
「別出聲。」江珊聲音冰冷。
掌柜嚇得臉色煞白,連連點頭。
沈青撿起竹筒,倒出裡面的字條。就著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疑見目標於潞安,左手腕有硃砂痣,確認真容即報」
左手腕有硃砂痣。
她確實有。從小就有,米粒大小的一點紅,劉氏說那是「守宮砂」,女子貞潔的象徵。她從前最厭煩這個,覺得像牲口身上的烙記。
沒想到,現在真的成了標記。
江珊也看到了字條。她眼神一冷,看向掌柜:「誰讓你傳的消息?」
「是、是京城通過商會傳的消息。」掌柜顫抖著說,「說如果見到手腕有硃砂痣的年輕女子,立刻上報。小的、小的只是照做。」
「還有誰知道?」江珊的刀尖逼近半分。
「沒、沒了!小的還沒來得及告訴別人!」掌柜連忙道,「女俠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江珊看向陸婉,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這人留不得。
沈青讀懂了。她捏著撕碎的字條:「等等。」
她蹲下身,平視著嚇得癱軟的掌柜:「商會傳的話?也就是說,接到同樣命令的錢莊、客棧、車馬行,不止你這一家,對不對?」
掌柜拼命點頭。
「那你死了,有什麼用?」沈青站起身,語氣像在說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你只是一雙眼睛。挖了你這雙,明天會有無數雙別的眼睛繼續盯著。殺你,除了讓京里更確定我在這兒出現過,還有什麼用?」
江珊的刀沒撤,語氣冷硬:「至少這雙眼睛,不會再看了。」
「讓他『看錯』,比讓他瞎了更有用。」沈青轉向掌柜,語速加快,「聽著。鴿子已經飛了。天亮後,你去衙門報案,就說昨夜遭賊被打暈。至於飛鴿的事,你就說,你被那賊人一嚇,記混了,那女子手腕上是塊紅疤,不是硃砂痣。」
掌柜愣住了。
「照做,你還能活,還能繼續當你的掌柜。」沈青的聲音低了三分,「不照做,或是以後再報信,你覺得,是江湖人找你快,還是京里的人,覺得你辦事不力,滅口更快?」
這話戳中了掌柜最深的恐懼。他癱在地上,連連磕頭:「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絕不敢再報!就說看錯了,看錯了!」
江珊盯著沈青,眼神複雜。半晌,她手腕一翻,用刀柄重重砸在掌柜後頸。
人軟倒在地。
「沒死。」江珊收刀,語氣聽不出情緒,「照你說的,暈到天亮。」
兩人迅速回到客棧,收拾行李。
沈青從包裹里拿出一件白色內衫,袖口繡著精緻的玉蘭花紋,那是沈嬤嬤塞給她的,用的是最細的絲線。她記得這件衣裳是去年生辰時做的。
高潔?
她猛地抓起那件衣裳,將左臂袖子狠狠捋起。手腕內側,那點嫣紅的硃砂痣,在燈光下紅得刺眼,紅得噁心。
一股混雜著羞辱憤怒的火,猛地竄上頭頂。他們憑什麼?憑什麼用一顆痣標記我的歸屬?憑什麼把我最私密的身體特徵,變成張貼在錢莊櫃檯後的懸賞令?在已經斬斷一切之後,還要用這種方式,將我拖回那個令人窒息的牢籠?
「江珊。」她聲音嘶啞,「火摺子。」
江珊看了她一眼,沒問,把火摺子扔過去。
沈青擦燃,沒有點燈,而是將手中的衣服,直接湊到了火苗上。
「撕拉——」
火舌瞬間吞沒了玉蘭花紋。焦糊的氣味衝進鼻腔,跳躍的火光映在她似笑非笑的臉上。
她沒有鬆手,直到火焰快要觸到手指,才將燃燒的衣物扔進銅盆。
然後,她扯著粗衣發狠般的反覆擦拭左手腕。皮膚被磨得生疼,可那顆硃砂痣,在泛紅的皮膚上反而更加顯眼。
她停下手,看著那點無論如何也擦不掉的紅色,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比哭還難聽。
江珊走過來,沒說話,從自己隨身皮囊里挖出一坨深綠色的藥膏。
「忍著。」她說完,將藥膏重重塗抹在沈青的手腕上,徹底覆蓋了那顆痣。
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沈青咬住下唇,沒吭聲。
藥膏很快凝固,在皮膚上結成一層深色的硬殼。
「劣質金瘡藥,加了礦石粉,顏色深,能暫時蓋住。」江珊語氣平淡,「碰水會掉。想徹底去掉,以後再說。」
她不再看銅盆里那團代表「陸婉」的灰燼,利落地套上外衣,繫緊腰帶。
「走吧。」
江珊點頭,兩人牽馬離開了客棧。
重新上馬,奔出十里,潞安府的城牆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江珊忽然回頭說:「死了也好。」
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扔給她,「給你防身。」
沈青接住匕首。刀鞘是牛皮,但刀身抽出來時,寒光陣陣,顯然是好鐵打造的。
「叫它『新生』吧。」江珊說道。
沈青握著匕首,感受著金屬的冰涼。所有的過去,都在今夜被斬斷。
「新生——」她輕聲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