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黑道路線圖,兩人走了兩日,終於抵達漳河渡口。
這是南下必經之路。河水在此處收窄,水流湍急,兩岸是崖壁,只有這一處渡口可以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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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停著三四條渡船,船夫蹲在船頭抽菸,瞧似閒散,眼神卻總往官道那頭飄。
兩人牽著馬走到渡口。一個船夫立刻迎上來,是個四十來歲的黑瘦漢子,臉上堆著笑:「兩位姑娘要過河?坐我的船吧,船穩當,價錢公道!」
「到對岸多少錢?」江珊問。
「一人三十文,馬算兩個人,一共一百二十文。」船夫說。
江珊眉頭一皺:「這麼貴?尋常渡河不是一人十文嗎?」
船夫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那是從前。近來不太平,跑船擔風險,得漲價。」
沈青開口了,聲音溫和:「船家,怎麼個不太平?是水匪鬧事,還是官兵查得嚴?或是,渡口一帶有了疫情?」
她問得很細,語氣像是單純好奇的過路女子,模樣又文靜。船夫愣了一下,支吾道:「這個,都有點。反正不太平就是了。」
「水匪一般在哪段活動?」沈青繼續問,「我們也好有個防備。」
「這…」船夫答不上來。
「那官兵盤查得嚴嗎?查什麼?路引?行李?可會為難女眷?」
「就、就隨便查查。」
沈青點點頭,轉向江珊:「既然不太平,那我們改走陸路吧。我記得上游三十里還有一處老渡口,雖然繞遠,但安全些。」
她說著,便真要牽馬回頭。
「等等!」船夫連忙攔住,「姑娘,上游那渡口早就廢棄了,過不去的!這樣,我給你們便宜點,一人二十文,馬算一個人,一共六十文,怎麼樣?」
沈青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船家,你剛才說不太平,眼下又急著攬生意。到底哪句是真話?」
船夫臉色變了變,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姑娘,實話跟你說吧,不是水匪,也不是疫病。是最近有上官巡查,本地那些官老爺在渡口設了卡,要收平安錢。我們渡船也要交份子,不漲價怎麼活?」
「平安錢收多少?」
「過河一人十文,帶貨的另算。」船夫苦笑,「我們也難做啊。」
沈青和江珊對視一眼。江珊從懷中摸出六十文錢遞給船夫:「那就麻煩船家了。」
船夫鬆了口氣,連忙接過錢:「兩位稍等,我這就準備開船!」
上船後,沈青坐在船尾,看著遠方。渡船不大,除了她們,還有兩個農民,挑著兩擔青菜。
船夫撐篙,渡船緩緩離岸。
「你怎麼知道是官兵索賄?」江珊低聲問。
沈青看著水面:「若真有水匪,他們不敢出船;若是疫病,渡口早該貼出告示。都不是,那便是人禍。而能讓船夫這般吞吞吐吐、敢怒不敢言的,多半是穿了官衣的。」
江珊若有所思:「你倒是懂得多。」
「書里寫過類似的手段。書是閒書,道理卻不假。」沈青輕聲說。她沒說的是,在陸府那些年,她父親陸丞相偶爾談及地方吏治,也曾提過這等「借巡查之名,行斂財之實」的勾當。
船到河心,水流更急。船夫用力撐篙,額頭上冒汗。沈青看著對岸越來越近的碼頭,那裡果然有幾個穿皂衣的差役,正挨個檢查過河的百姓。
「準備好路引。」江珊提醒。
沈青點頭,從懷中取出那份偽造的路引,路引蓋著偽造的官府印章,做工精細,不仔細看很難識破。
但她的心還是懸著。萬一差役細查,或者從別的地方露餡。
渡船靠岸,兩個農民先下船,差役簡單看了看他們的菜擔,揮揮手放行。輪到沈青和江珊時,一個滿臉橫肉的差役攔住她們:「路引。」
江珊遞上路引。差役翻開看了看,又抬頭打量她們:「兩個女子獨行?去哪兒?做什麼?」
「去江南探親。」沈青垂下眼,聲線溫順,「家道中落,去投奔親屬。」
「探親?」差役盯著沈青的臉看了許久,忽而扯出點玩味的笑,「姑娘說是汴京人,怎麼說話帶點京城口音?」
沈青心裡一緊,面上卻鎮定:「家父早年曾在京城經商,妾身隨居數年,故有些京腔。」
「是嗎?」差役將路引合上,卻沒有還回來,「最近朝廷有令,嚴查私自離京者。我看你這路引,有點問題。」
江珊的手悄悄摸向腰間短刀。
就在這時,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差役走過來,接過路引看了看,又看了看沈青和江珊,忽然笑了:「老趙,別為難人家姑娘。這路引沒問題,放行吧。」
被稱作老趙的差役愣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麼?」年長差役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這兩位姑娘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懂嗎?」
他說著,將路引還給江珊,擺手道:「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兩人牽著馬離開渡口,走出很遠,沈青才鬆了口氣。
「那個年長的差役,為什麼幫我們?」她低聲問。
「不是幫我們,是怕麻煩。」江珊說,「他瞧出我們不像普通民女,又摸不清底細。這種老吏最油滑,寧可放錯,也不願得罪惹不起的人。」
沈青苦笑:「所以我們還得感謝這副氣度不凡的樣子?」
「有時候是麻煩,有時候是護身符。」江珊翻身上馬,「走吧,趁他們還沒改變主意。」
兩人策馬疾行,離開渡口區域。按照地圖,接下來應該沿著漳河南下,但沈青看了看天色,又想了想,忽然說:「不能走河岸。」
「為什麼?」
「渡口的差役若起了疑心,一定會沿著河岸追查。我們走這裡,翻過這座山,雖然繞遠二十里,但能完全避開河道。」
江珊問道:「馬能走嗎?」
「能。有條獵道,雖然窄,但可以通行。只是,」沈青頓了頓,「我們無法騎馬,只能步行一段。」
江珊沉默片刻,點頭:「聽你的。」
兩人找到那條獵道入口時,已是午後。道口隱蔽在灌木叢後,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獵道果然難走。說是路,其實只是被人踩出來的一條痕跡,兩旁是密林和荊棘。粗布鞋子薄,碎石硌得腳心生疼,樹枝不時勾住衣角,沈青得耐著性子一點點摘開。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她的腳底開始疼,山路崎嶇,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玻璃上。但她咬著牙沒出聲,只是默默跟著江珊。
江珊走在前頭,不時回頭看她一眼,沒說話。她的腳步很穩,顯然習慣了這種山路。
太陽西斜時,她們找到一處平坦的地方休息。沈青脫下鞋,倒吸了一口涼氣,腳底磨出了水泡,已經破了,看著狼狽不堪。
江珊看了一眼,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扔過來:「撒上,明日能走。」
沈青接過,小心地將藥粉撒在傷口上,瞬間火辣辣的疼,像被火燒一樣。她咬緊牙關,沒讓聲音漏出來。
「疼就叫出來,不丟人。」江珊一邊搭簡易棚子,一邊說。
沈青搖搖頭,繼續撒藥。藥粉沾到傷口,疼得她額頭冒汗,但很快,一種清涼感出現,疼痛果然減輕了。
「這是什麼藥?」她問。
「自己配的。」江珊開始生火,「三七,冰片,還有幾種止痛的草藥。江湖人常用。」
沈青小心地包好腳,重新穿上鞋,忽然說道:「謝謝。」
江珊沒應聲,只是將烤熱的乾糧遞給她。
兩人默默吃著東西。
沈青看著遠處那片黑暗,忽然想起陸府的花園,那裡有蟲鳴,但總是被琴聲、人聲掩蓋,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的生動。轉念又想起從前,她連繡花針扎了指尖都要被人捧著哄半天。如今腳底磨爛了,撒上藥,咬咬牙,還要繼續往前走。
「後悔嗎?」江珊出聲。
沈青愣了一下,搖頭:「不後悔。」
「腳都磨破了,也不後悔?」
「腳磨破了會好。」沈青輕聲說,「心死了,就再也活不過來了。」
江珊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黎明時分,沈青扶著樹幹站起來。
腳底的傷口雖然還疼,但已經能走路了。江珊的藥確實管用。
「能走嗎?」江珊問。
「能。」沈青點頭。
兩人拆了棚子,繼續趕路。晨霧濕漉漉地包裹著山林,臨近冬天,山間氣溫漸低。
繞過那座山,重新回到官道時,已經是下午。
兩人重新上馬,馬兒像一支離弦的箭奔向遠方。沈青坐在後頭,馬蹄聲里,她把臉抵在江珊背上,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