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陸府書房裡的燭火還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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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坐在那張紫檀木大案後頭,肩上的錦緞披風滑下一角,也懶得去拉。案頭堆的文書有小半人高,北邊軍餉、南邊漕運,樁樁件件都壓在他肩上。外頭梆子敲過三更了,他手裡的奏摺才批到一半。
門「吱呀」一聲開了,劉氏端著個紅漆托盤進來,腳步輕得完全聽不見。
「老爺,歇會兒吧。」她把托盤放在案角,揭開燉盅蓋子,參湯的香氣混著熱氣散出來,「熬了兩個時辰,火候正好。」
陸深沒抬頭,只「嗯」了聲,筆尖在奏摺上批了個「准」字。
劉氏繞到他身後,伸手替他按太陽穴。她手指軟,力道拿捏得准,陸深閉了閉眼,肩頸舒服了些。
「婉兒的事,」劉氏聲音放得輕,像怕驚擾什麼,「還沒信兒?」
陸深手裡的筆頓了頓,他擱下筆,身子往後靠進椅背:「二十天了。」
二十天,一個大活人,像雨滴落進大海里,「滴答」一聲就沒了蹤影。
「妾身總覺得,」劉氏手下沒停,聲音更輕了,「婉兒那性子,老爺是知道的,見了生人說話都細聲細氣,夜裡怕黑,走路要人扶著。這麼個嬌滴滴的人兒,怎就能躲得過府里府外那麼多眼睛?怕不是,有人幫著?」
陸深睜開眼 ,晦暗不明。
他何嘗沒想過。陸婉是他親自教養大的,幾斤幾兩他最清楚了,琴棋書畫拿得出手,詩詞歌賦也能對上幾句,可論起心機手段,就是只養在金絲籠里的雀兒,離了食水,活不過三天。那晚能悄無聲息地出府,事後又能抹淨所有痕跡,絕不是她一個人能辦到的。
「老爺,」劉氏見他沉默,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貼著耳根,「妾身斗膽猜猜、婉兒會不會往南邊去了?主母沈姐姐當年,不是留了些產業在江南麼?」
陸深肩背幾不可察地一僵。
沈沅。他死了十二年的髮妻。
已經很久很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
劉氏察覺到了,按在他太陽穴上的手指更柔了兩分:「妾身也是瞎猜。只是想著,婉兒一個姑娘家,身上能帶多少銀錢?總要有個落腳處。若真去了沈姐姐留下的莊子鋪子,倒也好找些。」
陸深抬手,撥開她的手,眼睛盯著她。燭火下,劉氏的臉溫婉依舊,眼裡滿是關切,可那關切底下,陸深看得分明——有著別的東西。
「你怎知沈沅在南邊有產業?」他聲音平,聽不出起伏。
劉氏神色不變,低頭理了理袖口:「也是聽下人們閒聊時提過一耳朵。沈姐姐出身江南沈家,當年嫁妝十里紅妝,田產鋪面總是有的。不過妾身也就是聽說,具體如何,老爺最清楚。」
陸深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拿起筆:「這些事,婦人不必過問。」
劉氏低下頭,聲音更柔了:「是妾身多嘴了。」停了停,又輕聲補了句,「只是妾身擔心婉兒。聽說三皇子府近來有些動靜,似是起了疑。若再找不到人,怕是要瞞不住了。」
這話戳中了陸深的心窩子。他捧起參湯,感到一陣一陣的頭疼。
皇子妃逃婚,這是能掀翻陸家屋頂的大罪。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把消息死死捂住,對外只說皇子妃染了急症,在別院靜養。可紙終究包不住火,三皇子那邊已經嗅到了味兒,這幾日,三皇子一黨的御史接二連三上摺子,話里話外都在敲打陸家。
時間,真的不多了。
劉氏見他神色鬆動,又靠近些,幾乎貼著他後背:「老爺,妾身知道您心煩。妾身只是心疼您,您看,這幾日鬢角又添了白髮。」她手指輕輕撫過他鬢邊,「建明前日還來問安,說父親操勞,他想為父親分憂呢。」
陸深「啪」一聲擱下碗。
劉氏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男人的事,婦人莫要多嘴。」陸深聲音冷下來,「建明年紀尚輕,好生讀書是正理。朝堂上的事,他還扛不起。」
劉氏臉色白了白,垂下眼:「是,妾身失言了。」
「回去歇著吧。」陸深轉過身,不再看她,「我還有些公文要批。」
劉氏咬唇,站了片刻,終究沒再說什麼,福了福身,端著托盤退了出去。
書房門合上,陸深坐在椅子裡,許久沒動。
窗外月色淒清,透過窗台灑進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沙沙響,那是沈沅嫁過來第二年親手栽的,如今樹幹有合抱粗了。
沈沅。
陸深閉上眼。十二年了,那女人死在他懷裡的模樣,還清晰得像昨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握著他的手,眼神卻清明得嚇人:「老爺,我不求你善待婉兒,只求,別讓她成為你權利路上的墊腳石。」
他應了。
他是真的愛過沈沅。年少時,她是沈富商的小女兒,他是不得志的庶子,一眼心動,便是半生糾葛。她陪他熬過最難的歲月,在他被排擠時出謀劃策陪伴左右,在他得志時輕聲提醒「樹大招風」。她陪他一步步從庶子爬到老爺,從如履薄冰的四品官一步一步最後位極人臣。
他也是真的愛陸婉。那孩子長得像沈沅,尤其那雙眼睛,清澈得讓人心疼。她小時候怕打雷,總要鑽到他懷裡才肯睡;她第一次寫字,歪歪扭扭寫了個「爹爹」,他裱起來掛在書房;她及笄那日,他親自挑了最貴的玉蘭簪子,插在她發間時手都在抖。
可他先是陸家的當家人,然後才是陸婉的父親。
陸深睜開眼,眼裡那點恍惚散了,又變回平日裡的沉靜。他提筆,在白紙上寫了幾行字,又快又狠,然後拉了下案邊的銅鈴。
不過片刻,一個侍衛進了書房。
「相爺。」當值侍衛垂手站著。
陸深將紙遞過去:「兩件事。第一,以沈家千金走失的名義,發懸賞告示,賞銀五百兩,尋十七歲女子,特徵,」他頓了頓,「左手腕有硃砂痣。」
侍衛接過紙,眼神動了動,卻沒多問。
「第二,」陸深聲音沉了沉,「查清楚,沈氏當年留下的產業,還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田莊、鋪面、宅邸,一處處捋清楚。」
侍衛抬起眼:「相爺疑心小姐去了那些地方?」
「劉氏提醒了我。」陸深語氣淡淡,「她一個內宅婦人,怎會知道沈氏在南邊有產業?這些年,她手伸得長了。」
侍衛會意:「小的明白。只是,若真查出夫人私下查探沈氏產業,該如何?」
陸深沉默片刻:「先不動她。留著她,還有用處。」
「是。」
侍衛正要退下,陸深又叫住他:「懸賞告示,做得真些。沈家那邊,你去打點,讓他們配合。沈家老太太病著,家裡正亂,容易說話。」
「小的省得。」
侍衛退了出去,書房裡又靜下來。
陸深重新拿起奏摺,卻一個字也看不進眼。他想起劉氏的話——三皇子起疑,時間不多了。
是啊,時間不多了。
他得儘快找到陸婉,活要見人,死要、不,不能死。她得活著回來,乖乖穿上嫁衣,踏進皇宮。只有她成了三皇子妃,陸家才能在奪嫡這盤棋里,占住最要緊的位置。
陸家這棵大樹,不能倒。他陸深一步一步,從低賤的庶子爬到今日的位置,手上沾過血,腳下踩過骨,他不能失去這一切。
陸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頭一方舊硯台。硯是沈沅當年送的,硯底刻著兩行小字:「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年少時覺著這話情深,如今看來,只剩諷刺。
他這一生,娶過兩個女人。一個死時眼裡全是他看不懂的東西,說不上是恨還是解脫。另一個此刻躺在廂房的錦被裡,心裡盤算著如何為親兒子鋪路。
真心瞬息萬變。
陸深走出書房、院子裡月光如水,那棵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沅還活著時,也是這樣的深夜,她總會端著一盞燈來書房,不言語,就靜靜坐在榻邊。有時他批公文批乏了,抬頭就能看見她倚在那兒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卷沒看完的詩集。
她死的那年,他剛坐上丞相之位。
太醫說是癆症,可陸深知道不是。她是心枯了,不想活了。
他在樹下站住,伸手撫過粗糙的樹皮。
「你放心。」他低聲說,聲音散在夜風裡,「我會找到她。然後、讓她回來,護她走完該走的路。」
話音落下,陸深轉過身,背脊挺得筆直,一步步走回臥房。那個在月下顯出一絲柔色的男人不見了,又變回了朝堂上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陸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