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幾乎是撲過去的,腿還軟著,差點被自己絆倒。但她還是撲到了江珊面前,伸手去抓她的左臂:「你的傷!傷口裂開了!」
江珊被她這突然的動作弄得一愣,下意識想抽回手:「沒事,小傷。」
話沒說完。
沈青已經抓住了她的袖子,手指觸上時,整個人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沾上的,屬於江珊的血。
鮮紅的,溫熱的,還在往外滲著。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江珊。
燭光下,江珊的臉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只是眉頭微微蹙著。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就像剛才折斷人手腕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她袖子上的血是真的。
剛才破門衝進來時,那傷口一定崩得很厲害。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靠譜 】
她明明受了傷,卻還是奔過來救她了,
沈青的視線模糊了。
某種更洶湧的東西衝垮了理智的堤壩。出逃以來的恐懼、疲憊、緊張,剛才生死一線的驚悚,還有此刻看見江珊傷口崩開時的心驚膽跳——所有這些情緒混在一起,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鬆開了抓著江珊袖子的手。
然後,在江珊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她整個人撲進了江珊懷裡。
不是輕柔的,不是矜持的。
是撞進去的。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用盡全身力氣抱住江珊,臉埋進她肩窩,整個人抖得像個篩子。
「嗚……」
第一聲哽咽衝出來時,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十七年,她從來沒有這樣子哭過,這是她的聲音嗎。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那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抽泣,一聲接一聲,斷斷續續,卻止不住。眼淚湧出來,浸濕了江珊肩頭的布料,溫熱的淚水透過粗布,傳到皮膚上。
江珊僵住了。
她保持著被沈青抱住的姿勢,身體硬得像塊石頭。兩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她這輩子,從沒被人這樣抱過。
懷裡的人抖得厲害、失控的顫抖。她能感覺到沈青胸口的起伏,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味道。
還有眼淚,燙的厲害,正順著她脖頸往下流。
江珊的手抬起來一點,又放下。抬起,又放下。
最後,她不自然的,把手放在了沈青背上。
一下,一下,生疏地拍著。她學著記憶中的樣子安撫著她。
「沒事了。」她說,聲音比平時軟了些,「人還活著,沒傷著,就是好事。」
沈青沒說話,只是抱得更緊了些,哭得更凶了。
江珊嘆了口氣。她不太會應付這種情況,有些束手無策,只能繼續生硬地拍著沈青的背,像哄孩子:「哭什麼?你又沒死。」
說得實在難聽。
可沈青聽了,卻哭得更厲害了。
是啊,她沒死。
剛才那把刀離她只有三寸,她沒死。
石灰粉撒出去的時候,她沒死。
江珊破門衝進來的時候,她沒死。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場遲來的春雨,點點溫暖起她的寒意。她死死抱著江珊,像是要從這個人身上汲取一點真實感,一點活人的溫度。
「我……」她抽噎著,聲音斷斷續續,「我剛才、差點就……」
「差點就死了?」江珊替她把話說完,「我知道。我看見了。」
她頓了頓,又說:「可你沒死。你還知道撒石灰,知道喊我,知道躲刀,你做得很好。」
沈青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真的?」
「真的。」江珊看著她哭花的臉,難得耐心了些,「普通人挨那一刀,早嚇傻了。你沒傻,還知道反擊。雖然反擊得亂七八糟,上不得台面,但……總比等死強。」
這話實在算不上誇獎。
可沈青聽了,卻莫名地,心裡的難受退了些。
她鬆開抱著江珊的手,胡亂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哭腔:「你的傷,得重新包紮。」
江珊低頭看了眼左臂:「沒事,血止住了。」
「不行。」沈青已經蹲下身,從包袱里翻出藥罐和乾淨的布條,「坐下,我給你處理。」
她的聲音還啞著,手也還抖,但動作很堅決。
江珊看了她一眼,沒再反對,在床邊坐下,捲起袖子。
傷口果然崩開了。本來已經結痂的地方裂開一道細口,血正慢慢往外滲。
沈青跪坐在她面前,小心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她的手還在抖,布角擦過皮膚時,力道控制不好,時輕時重。
「對不起……」她小聲說,眼淚又掉下來,砸在自己手背上,「都是我……要不是我,你傷口不會。」
「跟你沒關係。」江珊打斷她,「我自己用力過猛崩開的。」
沈青搖頭,眼淚又開始吧嗒吧嗒往下掉:「就是因為我,你要是不來救我,就不會這樣子了」
江珊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說:「我答應了送你去江南。在到蘇州之前,你得活著。這是交易。」
她好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沈青聽懂了。
江珊的意思是:救你,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答應了的事要做到。這是江湖規矩。
這個認知,不知為什麼,讓沈青心裡那點亂七八糟的情緒,忽然安定了些。
她擦乾眼淚,重新專注於手上的事。清洗傷口,上藥,包紮。這一次,她的手穩多了。
「好了。」她系好布條,抬起頭。
眼睛還紅著,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
江珊活動了一下手臂,點頭:「謝了。」
沈青沒說話,只是低頭收拾藥罐。收拾到一半,她忽然輕聲說:「我剛才,真的很怕,頭腦一片空白。」
「知道。」江珊說,「怕就對了。不怕才奇怪。」
「你不怕嗎?」沈青問。
江珊想了想:「也怕。但怕多了,就習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
可沈青聽著,心裡卻一陣發酸。
得經歷多少次生死一線,才能把「害怕」變成「習慣」?
「我想用簪子刺他,可最後那剎,我不敢。」沈青悶頭喃喃,「那也是一條人命。」
江珊低頭,剛好看到沈青凌亂的發頂,突然想起剛剛那一瞬間聞到的淡淡清香,說道:「江湖,不是君子對峙,而是你死我活的血腥廝殺,用盡一切手段。有的時候,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的殘忍。」
說完也沒理會沈青能否理解,自顧自的點燃油燈,昏黃的光照亮房間,江珊看向地上的兩人,眼神冰冷:「找死。」
她撿起那把短刀,抵在老闆咽喉。老闆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求饒:「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小的有眼無珠,小的再也不敢了!」
「為什麼盯上我們?」江珊問。
「因、因為白天看見這位姑娘的荷包,」胖老闆哭嚎道,「那繡工,那布料,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小的豬油蒙了心,想著肯定有油水,就讓手底下的人盯著點。恰好客棧的小工來報,說你們在客棧住下了,想來試試,誰曾想。。」
江珊看向沈青,眼神複雜。
沈青走到老闆面前,蹲下身,板著個臉,除了眼眶通紅之外,仿佛剛才脆弱的一面是江珊的幻覺。
「別殺他。」她開口。
江珊挑眉。
「留活口。」沈青的聲音有些嘶啞,「他們既在此開店行竊,必知本地三教九流的通路。我們需要地圖,不是官府的輿圖,是江湖人走的黑道。」
沈青繼續說:「逼問出來。哪些路能避開官府盤查,哪些地方可以補給,哪些人不能惹。這些,他們一定知道。」
老闆聽得目瞪口呆,連呻吟都忘了。
江珊盯著沈青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聽你的。」
她將短刀移開,但依然抵在老闆胸口:「聽見了?畫圖,活。不畫,死。」
「畫!小的畫!」老闆連連點頭,「紙筆!給小的紙筆!」
沈青從包袱里取出她畫路線圖用的紙筆。老闆用沒受傷的左手,顫抖著畫起來。他果然熟悉這一帶,哪裡有小路,哪裡有山洞,哪裡可以渡河而不經過關卡,都標得清清楚楚。
畫到一半,江珊踢醒了那個少年:「你也畫,分開畫。有一處對不上,你們倆都得死。」
少年嚇得魂不附體,也哆哆嗦嗦地畫起來。
沈青在一旁看著,不時提問:「這條小路能騎馬嗎?這個渡口夜裡也擺渡?這片林子有沒有野獸或土匪?」
她的問題很細,老闆和少年不敢隱瞞,一一回答。
兩幅圖畫完,對比之下大同小異,只有幾處細節略有出入。沈青指著其中一處:「這裡,你說有座木橋,他說沒有。到底有沒有?」
老闆和少年對視一眼,老闆才顫聲道:「有的……但去年夏天被洪水衝垮了,還沒修。」
「那現在怎麼過河?」江珊問。
「下游三里有個淺灘,馬能過去,人要涉水。」少年小聲說。
沈青點點頭,在兩幅圖上都做了標註。
問完路線,她又問:「這附近有哪些勢力?誰的地盤?誰不能惹?」
老闆猶豫了一下,江珊的刀尖立刻抵近半分。他嚇得連忙說:「往南五十里有座青龍山,山上有伙強盜,頭領叫『盤山虎』,手下有三四十號人,他們一般不劫小客商,專挑大商隊下手。」
「還有呢?」沈青追問。
「往東三十里是黑水灘,那裡有幫水匪,頭目是個獨眼龍,心狠手辣,不過他們主要在水上活動,陸上很少來。」
少年補充道:「還有,這一帶的客棧、茶棚,大多要給青龍山和黑水灘上供。悅來客棧的掌柜,每個月都要送錢去。」
沈青和江珊對視一眼。難怪這客棧開在這種地方卻能安然無恙,原來是交了保護費。
將所有信息問清楚,天已經快亮了。
「怎麼處置?」江珊問沈青。
沈青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兩人,沉默片刻:「放了吧。」
「放了?」江珊皺眉,「他們會報官。」
「不會。」沈青搖頭,「他們是開黑店的,報官等於自投羅網。而且,」她看向老闆,「你們今晚來偷竊,客棧掌柜知道嗎?」
老闆拼命搖頭。
「那好。」沈青說,「你們就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我們也沒來過。若走漏半點風聲,我就把你們開黑店、行竊的事告訴青龍山的人,聽說『盤山虎』最恨別人在他地盤上私自動手,壞了規矩?」
胖老闆臉色大變,連連點頭。
江珊這才解開繩子,冷聲道:「滾。再讓我看見你們,就沒這麼客氣了。」
兩人連滾爬爬地逃出房間,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沈青癱坐在椅子上,長嘆一口氣,額頭上一層冷汗。
江珊倒了碗水遞給她:「喝。」
沈青接過,一飲而盡。溫水入喉,心情總算平復了些。
「你怎麼想到要地圖?」江珊問。
「因為我們需要。」沈青放下碗,「官道不能走了,只能走黑道。但黑道我們都不熟,必須有嚮導。他們是現成的嚮導。」
接著又苦笑道:「板著個臉真累,也不知道父親怎麼做到天天都是那個臭臉的。」
天快亮了,兩人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臨走前,沈青仔細檢查了那兩份手繪地圖,將重要信息記在心裡,然後將圖燒掉。
「不留著?」江珊問。
「不能留。」沈青看著圖紙在火盆中化為灰燼,「這種東西帶在身上,萬一被搜到,就是證據。」
江珊點點頭,沒再多說。
兩人下樓時,客棧大堂空無一人,只有掌柜趴在櫃檯上打盹。江珊輕輕敲了敲櫃檯,掌柜驚醒,揉著眼睛:「兩位姑娘這麼早就要走?」
「趕路。」江珊放下房錢,「馬呢?」
「在後院,小的這就去牽!」掌柜連忙起身。
馬牽來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兩人翻身上馬,離開客棧。走到官道岔口時,沈青回頭看了一眼。
「悅來客棧」的招牌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她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話:「眼見未必為實,招牌未必可信。」
原來真是這樣。
「走哪條路?」江珊問。
沈青收回目光,指著東南方向:「走黑水灘那條。雖然要涉水,但可以完全避開官道。」
江珊點頭,一夾馬腹,馬兒小跑起來。
晨風吹起沈青的鬢髮,右邊短了一截,是剛才被刀削掉的。她摸摸那處斷髮,手指還有些抖。她將斗笠壓低,看向前方蜿蜒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