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小鎮後,沈清和江珊又趕了一天路,終於在入夜前找到一處可供投宿的客棧。
是家客棧,兩層木樓,門口掛個「悅來客棧」的招牌,兩盞燈籠在暮色里晃著暖黃的光,看著比之前那破茶棚體面多了。
「今晚住這兒。」江珊下馬,「明日一早出發。」
沈青抬頭看著客棧招牌,心中有些猶豫。這一路上,她們要麼露宿荒野,要麼借住破廟,從未正經投宿過。客棧人多眼雜,更容易暴露行蹤。
但江珊已經下馬,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店小二:「兩間下房,要清淨的。馬餵好料。」
小二連連應聲,牽著馬去了後院。江珊邁步走進客棧大堂,沈青只得跟上。
大堂里已經坐了幾桌客人,大多是行商打扮,喝酒划拳,大大咧咧。櫃檯後的掌柜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見她們進來,笑眯眯地迎上來:「兩位姑娘住店?要上房還是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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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房,兩間相鄰的。」江珊摸出幾個銅錢放在櫃檯上,「送熱水和吃食到房裡。」
「好嘞!」掌柜收了錢,高聲喊道,「阿強,帶兩位姑娘去樓上西頭那兩間!」
一個瘦小的夥計應聲而來,提著燈籠引她們上樓。木樓梯吱呀響,走廊里暗得很,就牆上一溜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
房間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把椅子。乾淨,有窗,還有門閂。
「熱水和吃食馬上送來。」夥計說完便退下了。
沈青關上門,插上門閂,這才鬆了口氣。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後院燈火通明,馬廄里拴著幾匹馬,店小二正在餵草料。遠處是黑黢黢的山影,官道上空無一人。
敲門聲響起,是送熱水和吃食的夥計。沈青道了謝,重新關上門。
她先仔細檢查門窗,都牢實,這才開始洗漱。熱水洗去三天風塵,整個人鬆快不少。換上最後一套乾淨衣裳吃完面,天色已經完全黑透。沈青吹滅油燈,和衣躺在床上。床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但她實在太累了,眼皮一沉就睡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猛地驚醒。
黑暗中,她聽見極輕微的聲響。
不是老鼠,不是風聲。
是金屬刮過木頭的細響,很輕,但持續。門閂在動。
沈青瞬間清醒,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悄無聲地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門邊。
黑暗中,她的耳朵變得異常敏銳。能聽見門外壓抑的呼吸聲,還有門閂正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撥動。那聲音像針,扎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咔。」
極輕微的一聲,門閂被徹底撥開了。
沈青後退一步,後背抵住牆壁。冰冷的牆壁透過單薄的衣裳刺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她的手摸向發間的木簪。按住簪頭一擰,木質外殼彈開,露出裡面三寸長的銀鋒。
另一隻手摸進懷裡,抓住那包石灰粉。
門縫緩緩打開。
一道黑影側身擠進來,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借著窗外那點微弱的月光,沈青看清了,是麵館那個胖老闆!他手裡握著一把短刀,刀身在黑暗裡泛著冷冽的刀光。
老闆以為她還睡著,躡手躡腳朝床鋪摸去。就在他背對自己的那一瞬,
沈青動了。
她猛地從牆邊閃出,左手一揚,整包石灰粉狠狠撒向老闆臉上!
「噗!」
白色的粉末在黑暗中炸開,像一團慘白的霧。老闆猝不及防,石灰粉直撲眼睛,他發出一聲慘叫,本能地抬手去捂。
就是現在!
沈青右手握緊銀簪,用盡全身力氣刺向老闆持刀的手腕。
銀簪劃破空氣,卻又在最後那剎收刀。
沈青退縮了,簪子上淬了毒,見血封喉。自己要殺了他嗎?
簪子脫手而出。掉在地上清脆的一聲。
老闆捂著眼睛慘叫,劇痛讓他忍不住在地上打滾。
可門還沒關。
另一道黑影從門外衝進來,是那個瘦小的夥計!他手裡也握著刀,見老闆受傷,眼睛一紅,揮刀就朝沈青劈來!
這一刀來得又快又狠,直劈她脖子。沈青想躲,可身體像被釘住了,眼睜睜看著刀鋒在眼前放大——
「江珊!」她用盡力氣喊出這兩個字,聲音尖得自己都陌生。
少年被她一喊,手下慢了半拍。就這半拍,救了她的命。
沈青猛地側身,刀鋒擦著她耳邊划過,削掉幾縷頭髮。她能感覺到刀風颳過的寒意,能聽見刀刃切開空氣的聲音。
她踉蹌後退,後背撞在桌子上,一陣鑽心的疼痛。不及想,少年第二刀又來了,這次是橫劈,封死了她左右閃躲的空間。
完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
「砰!」
房門被整個撞開,門板狠狠拍在牆上。一道人影如獵豹般衝進來,快得只剩殘影。
是江珊。
她空著手撲進來。在少年的刀即將砍中沈青腰腹的剎那,江珊的手如鐵鉗般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少年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條手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短刀脫手飛出,「哐當」掉在牆角。
江珊動作不停。她扣著少年的手腕順勢一帶,少年整個人被拽得失去平衡。她抬腿,膝蓋狠狠頂在他腹部。
少年悶哼一聲,身體弓成蝦米。江珊手刀劈下,精準砍在他頸側。少年眼珠一翻,軟軟癱倒,再沒動靜。
整個過程,從破門到放倒少年,不過兩三個呼吸。
老闆還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石灰粉混著眼淚糊了滿臉。江珊看都沒看他,先衝到沈青面前:「傷著沒?!」
沈青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搖了搖頭。她的手還在抖,止不住地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連帶著整個上半身都在細微地顫慄。
她說不上來是因為腰間的疼痛還是剛剛發生的一切,像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就差一點。
就那麼一點點。
如果她側身慢半拍,如果江珊晚一瞬破門……她不敢想
沈青看向江珊。江珊還站在房間中央,背對著她,將老闆和少年被捆成一團扔在牆角,嘴裡塞了破布。她的背影挺直,剛才那番搏鬥像沒發生一般,除了呼吸略重了些、束髮的布條鬆了一絲。
冷靜得可怕。
從容得,讓沈青忽然覺得一陣眩暈。
然後她看見了江珊左臂袖子上那片深色的痕跡,是血,是她已經快癒合的傷口崩開了,正慢慢漫開,在粗布袖子上染出一小片暗紅。
就那一小片暗紅,讓沈青呼吸一滯。
「你……」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聲音卡在喉嚨里。
下一秒,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