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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追兵

  京城茶棚。

  三匹馬衝到茶棚前,剎住時馬蹄在地上帶出陣陣塵土,塵土還沒落定,鍾叔已經翻身下馬,五十多歲的人,動作比二十歲的年輕手下還利索。

  兩個漢子跟著下馬,一左一右站定,手都按在刀柄上。沒多餘動作,光是站那兒,就讓茶棚里的農婦後背發涼。

  「幾位爺,」農婦抓緊抹布,擠出笑。

  鍾叔沒理她。眼睛在茶棚里掃視了一圈:地上未乾的水漬,牆角的木桶,桌上帶饃渣的碗。每個細節都沒逃過。

  「這段時間有沒有見過個姑娘?」鍾叔開口,嗓子沙啞,「十六七歲,白淨,京城口音。穿粗布衣,端莊。」

  農婦心裡一緊。她想起前些時候大晚上冒出來的姑娘。太符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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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沒見著。」農婦下意識就否認,聲音卻有點虛,「這大清早的,路上人影子都沒幾個,哪來的年輕姑娘啊。」

  鍾叔盯著她,不說話。旁邊漢子摸出塊碎銀,「當」一聲擱桌上,沉甸甸的,看著有五兩。

  「想清楚。」漢子兇巴巴的提醒。

  農婦看著銀子,又看看鐘叔那張沒表情的臉。她想起那姑娘說話時眼神躲閃的樣子,再看看眼前這三位的氣勢。惹不起惹不起。

  「好像、好像。」她咽了口唾沫,「前幾天,有個姑娘來討水喝。白淨,說話文氣,說家道中落去江南尋親。」

  「往哪邊?」

  「南邊。吃了倆饃,換了舊衣裳,戴斗笠走的。問了去保定府的路。」

  「叫什麼?找誰?」

  「姓陳,叫婉娘。說爹是布商,去蘇州找開染坊的表親,叫王守業。」農婦一股腦把能記起來的都說了,「她出手闊,給了二兩銀子就換了身舊衣裳。」

  鍾叔眼皮跳了跳。

  二錢銀子換舊衣?這手筆,加上那套漏洞百出的說辭,是小姐沒跑了。

  「人怎麼樣?受傷沒?」

  「有點狼狽,衣裳濕了,臉上有刮痕。包袱不大。」

  鍾叔不再問,對漢子使個眼色。漢子另掏塊小的扔過去:「今天的事,爛肚子裡。」

  「是!是!懂的,懂的!小的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農婦抓起銀子,連忙點頭哈腰。

  鍾叔轉身就走。上馬前,回頭看了眼南邊官道。

  「鍾爺,怎麼走?」手下問。

  「追。」鍾叔吐出一個字,「保持距離,確保安全。非到萬不得已,不露面。」

  三匹馬竄出去,塵土飛揚。

  茶棚里,農婦攥著手心裡的七兩銀子,心還在怦怦跳。她看看官道兩頭,又看看手裡的銀子,最後啐了一口,低聲罵了句:「這世道,真是什麼人都有。」

  她把銀子仔細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決定今天早點收攤回家。這事兒,她得爛在肚子裡。兩邊的人,她都惹不起。

  馬背上,鍾叔眉頭緊緊鎖著。

  他跟了陸相二十年,從相爺還是編修時就跟著。救命之恩,擋刀之義,早刻進了骨子裡。府里上下,連夫人都敬他三分。

  可這次的事,他摸不准相爺心思。

  御賜的婚,皇子妃的位子,說逃就逃?這要傳出去,陸家百年臉面往哪擱?

  可相爺偏偏下令:封口,裝病,暗中找人。

  這不像是找逃婚的小姐,倒像是,任她去闖。

  「鍾爺,」年輕手下開口,「真不勸小姐回來?這荒郊野外的。」

  「相爺怎麼吩咐,就怎麼做。」鍾叔打斷他,聲音沒好氣道,「小姐是相爺獨女,相爺自有打算。」

  話這麼說,可他心裡也揪著。

  他是看著小姐長大的。從那么小一團,到會走路,會喊「鍾叔」,再到出落成大姑娘。

  如今小姐一個人跑出來,穿得粗薄,前路茫茫。他怎麼能不擔心?

  「分兩路。」鍾叔勒馬,「阿武,走官道,十里一記號。阿狗,跟我走小路。」

  「是!」

  「找到蹤跡就行,別靠太近。」鍾叔補一句,「萬一小姐遇險,出手留餘地。」

  阿武一愣:「要是對方下死手呢?」

  「那也不能下死手。」鍾叔盯著他,「咱們是陸府的人,不是江湖匪類。刀可以快,心不能黑。」

  三匹馬分作兩路,絕塵而去。

  灰鬃馬奔跑得飛快。

  馬背上,沈青的指尖無意識抓緊了江珊腰間的衣料。

  她想著麵館老闆的眼神,那目光讓她不舒服,像極了府中那些看似恭順,實則眼珠一轉便能生出七八個心眼的管事嬤嬤,心裡隱隱不安。

  「那個老闆,」她猶豫著開口。

  「看見了。」江珊打斷她,「他眼睛太活,手太乾淨。開麵館的,指甲縫不該那麼齊整。」

  沈青心頭猛地一縮。她只注意到了那目光,卻未看到如此細微的破綻。江珊的觀察,已經細緻入微到了可怕的程度。

  「所以我們要加快速度。」江珊話音落下,不等沈青回應,便輕輕一夾馬腹,同時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哨息。

  馬一下子竄出去,沈青猛地後仰又前撲,鼻子撞在江珊背上,有點疼。風呼呼地刮過耳邊,吹得斗笠都快飛了。她緊緊抱住江珊,聽見自己心跳得又急又重。

  跑了約莫一個時辰,江珊才放慢速度,猛地一扯韁繩,拐上了路邊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路。這條路很窄,兩旁是茂密的灌木叢,幾乎看不見前方。

  「這是去哪?」沈青問,四周靜悄悄的,心頭那點不安又悄悄漫了上來。

  「繞路。」江珊說,「那條官道不能再走了。」

  她頓了頓,又說:「把你那個荷包收好,別再掛外面。太扎眼。」

  沈青連忙將荷包塞進懷裡。

  小路崎嶇,馬走得很慢。江珊不時停下觀察方向,確認沒有走錯。沈青看著她堅毅的側臉,又忽然想起那碗面,那支銀簪,還有江珊當時的眼神。

  一種奇異的衝動,混合著連日來壓抑的孤寂,惶惑,湧上了心頭。

  「你,」她猶豫著開口,「不問我是誰嗎?」

  江珊回頭看她一眼:「你想說自然會說。」

  「如果我說,像你猜的那樣,我是逃婚的京城小姐呢?」

  江珊勒住馬,她就那麼側身轉過來,兩人在狹窄的小路上對視,四周只有風吹灌木的沙沙聲。

  「那又如何?」江珊說,「你是陳婉娘還是沈青,或者別的什麼名字,對我來說沒兩樣。我收了你的藥,答應送你去江南,就會送到。至於你從前是誰,為什麼逃,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不問,有時候比問到底更讓人安心。

  她輕輕笑了聲:「謝謝。」

  江珊轉回身去,抖了抖韁繩。馬又走起來,嗒,嗒,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