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第一個小鎮時,已是第三日晌午。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旁是些低矮的鋪面。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貨郎和趕集的農人。
江珊將馬停在鎮口一棵老槐樹下,沒有立刻進去。她坐在馬背上,像雷達一樣,一寸寸掃過街道、鋪面、行人。從街頭掃到街尾,又從街尾掃回來,連巷口趴著的老狗都沒放過。
片刻,她才翻身下馬。
「把斗笠戴好,壓到眉下。」她低聲對身後的沈青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低頭,只看腳下三尺地。別抬頭,別東張西望,別讓人看清你的臉,尤其是眼睛。」
沈青依言照做。寬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粗布衣裳寬大,沾滿塵土,混在同樣灰撲撲的行人中,確實不怎麼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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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牽著馬走進鎮子。灰鬃馬經過三日的長途跋涉,顯得有些疲憊,但依然順從地跟著江珊,馬蹄踏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沈青走在馬的另一側,借著馬身遮擋自己的身形。
空氣里混合一股市集的複雜味道。沈青屏住呼吸,努力適應。這是她離開京城後,第一次真正踏入市井。與京城朱雀大街的繁華規整、坊市分明不同,這裡的一切都粗糙,混雜,粗鄙不堪。
「前面有家麵館。」江珊低聲說,「去吃碗熱食,再買些乾糧。」
那麵館門臉不大,招牌上寫著「劉記麵館」四個字,墨跡已經褪色。門口擺著兩張方桌,屋裡還有三四張。此時不是飯點,店裡只有一個老客在角落吃麵。
江珊將馬拴在門外柱子上,打了個特殊的結。
然後帶著沈青走進店裡。跑堂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見有客來,連忙迎上來,臉上帶著笑:「二位客官吃點什麼?咱這兒有臊子麵,肉臊子是今早新剁的;有陽春麵,清湯爽口;還有今日灶上煨著的羊肉湯麵,湯頭鮮著哩!」
少年口齒伶俐,眼神在兩人身上飛快地轉了一圈,尤其是在低著頭的沈青身上多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兩碗陽春麵,再加四個饃。」江珊找了張靠里的桌子坐下,背對門口,「快點。」
「好嘞!兩碗陽春麵加蔥,四個烤饃!馬上就得!」少年高聲朝後廚吆喝一聲,又麻利地拎起桌上的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碗渾濁的劣茶,「客官先喝口茶潤潤,面馬上就來!」
說完,就去了後廚,布簾落下時,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壓低嗓音的交談和鍋勺碰撞聲。
沈青這才敢微微抬起斗笠邊緣,打量著這家小店。
店面又小又舊,櫃檯後掛著幾頭大蒜,還有一個褪色的財神畫像,香爐里積著厚厚的香灰。
她的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抓了抓衣角。
面很快端上來。粗瓷大碗,清湯里臥著一團面,面上撒著蔥花,飄著幾點油星。饃是雜麵饃,烤得焦黃。
沈青看著那碗面,胃裡忽然一陣劇烈翻滾。
是身體對眼前這碗粗糙、油膩食物的天然抗拒。在陸府,她的米要選江南新貢的精米,淘洗三遍;水要取自玉泉的活水;便是最尋常的湯羹,也要用老母雞、火腿、乾貝吊足八個時辰,撇盡浮油,只取清湯。便是偶爾去廟裡祈福吃齋,用的也是最上等的雜菇、豆腐、時蔬,烹製得清淡但不會寡淡。
可她是真的餓了。
三日來,除了那又硬又刮喉的雜麵餅,就是野外尋到的野果和溪水。
她拿起筷子,就在她要挑起麵條時,動作忽然頓住了。
江珊正要舉筷,看見她停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怎麼?嫌髒?」
沈青搖了搖頭,沒說話。她放下筷子,從發間取下了那支不起眼的木簪,簪頭雕著玉蘭花。然後,在江珊略帶詫異的目光中,她將那木簪輕輕探入了面前那碗麵湯里。
簪尖浸入渾濁的湯水,緩緩攪動了兩下。
「真有毒,」江珊嗤笑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等這木頭變色,你腸子怕是都爛穿了。」
沈青盯著木簪,沒回答。
拇指在簪頭那朵梅花上隱蔽地一按一旋,
「咔。」
一聲極輕微的機械響動。
木質的玉蘭花簪頭彈開,露出了裡面三寸長的刀刃。
「若湯里摻了硫磺或硝石,」沈青將銀簪舉到眼前,仔細察看道,「銀簪會泛黃。有些下三濫的迷藥,蒙汗藥,便以此為基,遇銀會有細微反應。」
江珊愣住了。
她停下動作,審視著沈青,像是重新認識這個人。那眼神里有驚訝,有探究。
銀簪在湯里浸了片刻,沈青將它取出,用袖角擦淨。簪身依舊泛著那種幽藍的冷光,並沒有明顯變黃或發黑的跡象。
「你從哪學的這些?」江珊問,聲音里沒了嘲諷,「一個閨閣里養大的小姐,怎麼會知道用銀簪試硫磺硝石?怎麼知道哪些迷藥以此作基?」
沈青將銀簪重新擰回木簪外殼,仔細插回發間。
「家中的藏書樓里,有一冊前朝遺下的《毒物考異》,是孤本。」她低聲說,目光落在碗裡漸漸涼下去的麵條上,像是在回憶,「我十二歲那年無意中翻到,那書里記載了常見毒物迷藥的辨別之法,還有一些簡易的解毒方劑。硫磺硝石遇銀變色,是裡面的一種。」
她頓了頓,拿起筷子,慢慢挑起幾根麵條。
「那書里還提到,真正厲害的毒,往往無色無味,混於飲食,入喉即化,銀簪根本試不出來。江湖上下三濫的蒙汗藥或許可用此法防備,但若遇到真正用毒的高手……」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江珊盯著她看了許久。
這個自稱沈青的女子,身份似乎比她想像的還要高。
「你一個閨秀,怎麼會去看那種書?還看過什麼?」
沈青將麵條送入嘴裡:「《洗冤集錄》,《本草拾遺》,《南方草木狀》還有好些雜書。父親不許我看,我就趁他不在時偷看。看一頁,記一頁,回去再默寫下來」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一點自嘲。江珊看見她握筷子的手有些哆嗦。
江珊沒有追問,低頭吃麵,她吃得很急,像完成任務一樣,幾口吃了半碗。
沈青小口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艱難。味道實在算不上好,咸,齁咸,油膩味重,還有一股抹布沒洗淨的味道。胃裡抗拒得更厲害了,她強忍著不適,想喝口湯壓一壓。
就在她端起碗時,眼角的餘光瞥見櫃檯後的布簾動了動。
那個剛才在灶台後忙碌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走了出來,正站在櫃檯後,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帳冊,眼睛卻並沒有看帳冊,而是有意無意地朝她們這邊掃來。
沈青心裡咯噔一下。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讓斗笠的陰影更深地籠罩住臉。手指在桌下,再次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那不是尋常店家打量客人的目光。那目光帶著審視。它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過長,尤其是在她腰間的荷包。
荷包很普通,布料也是最尋常的棉布。
但沈青此刻卻心頭猛跳,她突然想起沈嬤嬤遞給她時說的話:「小姐,這荷包老奴用了點從前的舊絲線繡邊,雖不顯眼,但結實,耐磨。」
舊絲線?江南特供的、專供達官顯宦使用的銀線?
沈青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不著痕跡地將荷包往衣擺下掖了掖。
櫃檯後,胖掌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專心的撥弄著手中的算盤珠子,發出「噼啪」的輕響。
「快點吃。」江珊忽然開口,幾乎只是嘴唇微動,「這地方有些不對勁。」
沈青抬眼,隔著斗笠的縫隙看向江珊。
江珊依舊在吃著面,甚至速度都沒變,但沈青能感覺到她整個人的狀態不同了,像叢林裡飲水的豹子,看似低頭,實則耳朵豎起,每一寸皮膚都在感知周圍的風吹草動。
「掌柜的看了你三次。」江珊的聲音繼續傳來,「兩次盯著你的荷包,一次瞟你的臉。你雖然換了粗布衣裳,但有些東西,換不掉。逃難的婦孺,不是你這個樣子。」
沈青喉頭髮干。她早知道自己的破綻多,卻沒想到在這小鎮一家不起眼的麵館里,就被一個看似普通的掌柜輕易看穿。
「那。。怎麼辦?」她問,聲音有些發顫。
「吃完就走。」江珊將最後一口麵湯喝完,碗底朝天,「別慌,自然點。」
沈青點頭,強迫自己將剩下的面塞進嘴裡。味道已經嘗不出了,機械地咀嚼,吞咽。她學著江珊的樣子端起碗喝湯,寬大的袖子遮住臉時,極快地瞥了一眼腰間的荷包。
淺藍色的棉布,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起眼。但就在她移動帶起的微弱反光中,她清晰地看到,荷包邊緣那圈纏枝紋繡線,泛出了一絲流水般的銀澤。
她的心沉了下去。
那不是錯覺。沈嬤嬤用了陸府的東西。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段絲線,在這遠離京城的偏僻小鎮,在有心人眼裡,可能就是一道醒目的標記。
「走吧。」江珊已經站起來,又扔下兩個銅板。
沈青跟著起身,腿還是有些軟,但比剛才好了些。她低著頭,跟在江珊身後走出鋪子。
胖掌柜從櫃檯後抬起頭,臉上堆起那種生意人慣有的笑,聲音洪亮得有些不自然:
「二位慢走啊——面還合口味吧?下次再來!」
江珊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算是回應。
沈青更不敢回頭,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黏膩膩的蛛絲,貼在後背上,久久不散。
門外,灰鬃馬見主人出來,打了個響鼻。江珊解開那個特殊的繩結,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
然後,她俯身向沈青伸出手。
沈青握住那隻手,借力上馬。
「抓緊。」江珊說,聲音比平時更冷。
馬兒小跑著離開小鎮,重新踏上官道。直到鎮子消失在身後。
而麵館的胖掌柜站在草棚的陰影里,眯眼看著那兩個遠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