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第一日,兩人幾乎沒有說話。
天未亮江珊就叫醒了陸婉。
陸婉掙扎著從乾草堆上爬起來,渾身酸痛,那破木板床睡得她骨頭都快散架了。
「洗漱,吃飯,一刻鐘後出發。」江珊扔給她一塊濕布,又遞來半個硬餅。
陸婉草草擦了臉,小口啃著餅子。江珊已經在門外餵馬,檢查鞍具,動作麻利得很。晨霧還未散盡,林間鳥鳴清脆。
「會騎嗎?」江珊牽著馬過來。馬兒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陸婉臉上。
陸婉看著那匹高大的灰鬃馬,喉嚨發乾。她搖搖頭,實話實說:「只看過,沒試過。」
「那就現在試。」江珊沒有一句廢話,左腳踩鐙,右手一按馬鞍,整個人如一陣輕風般翻身上馬。她在馬背上俯身,向陸婉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骨節分明,「抓緊。」
陸婉看著那手呆了一瞬,便伸出手,握住了江珊的手。
那手粗糙有力,厚繭有些磨手,還沒來得及細想,陸婉就被一把拉上馬背,坐在江珊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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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背比想像中更高,視野驟然開闊,也讓她瞬間失去了平衡感。陸婉下意識地伸手亂抓。
「抱緊我的腰。」江珊命令道,「掉下去我可不管。」
陸婉慌忙環住江珊的腰。
江珊的腰很細,隔著粗布衣裳,能清晰感覺到腰肢的線條。那種細並非閨閣女子纖弱無骨的柔軟,而是緊繃著,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弓弦,充滿力量。
馬兒開始小跑,陸婉嚇得閉緊眼睛,整個人死死貼在江珊背上。
「睜眼。」江珊頭也不回的說,「怕就別騎。閉著眼學不會。」
陸婉咬著牙睜開眼睛。視野隨著馬背顛簸起伏,路旁的樹木向後飛掠。很奇妙的感覺。她強迫自己適應這種節奏,漸漸放鬆了僵硬的身體。
馬跑上官道,速度穩定下來。江珊控馬很穩,幾乎不拉韁繩,只憑腿部和腰腹的力量就能指揮馬匹。陸婉偷偷觀察她的動作,默默記在心裡。
整整一個上午,兩人都沒說話。
只有馬蹄聲。江珊專注地趕路,時而抬眼觀察四周,時而側耳傾聽八方動靜。
中午時分,江珊在一處溪邊停下。
「休息兩刻鐘。」她翻身下馬,動作一氣呵成。
陸婉卻沒那麼從容。她在馬背上顛簸了一上午,雙腿內側被磨得生疼,腰背酸軟。她笨拙地下馬,卻踩空,整個人踉蹌著落地,差點跪倒,後連忙扶住馬鞍,才勉強站穩。
江珊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自顧自去溪邊打水。
陸婉跟著去到溪邊洗淨手臉,又從包袱里取出藥罐:「該換藥了。」
江珊走過來,捲起袖子。傷口比昨日好了一些,紅腫消退,膿液減少。陸婉仔細清洗敷藥,動作比昨天更熟練。
「你學東西真的很快。」江珊忽然說。
陸婉手一頓:「只是記性好些罷了。」
兩人坐在溪邊吃乾糧。江珊拿出兩個餅,分給陸婉一個。這次的餅軟一些,咸口的。
「你做的?」陸婉問。
「買的。」江珊咬了一大口,「上次進城時備的。」
又陷入沉默。
陸婉小口吃著餅,看著溪水潺潺流過。陽光透過樹葉透下來,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影子。她忽然想起陸府的後花園,那裡也有一處小溪,養著幾尾錦鯉。劉氏常帶著她在溪邊餵魚,教她背詩。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劉氏循循教導的聲音,弟弟稚嫩的跟讀聲,仿佛還在耳邊。那時的陽光,也是這樣溫暖,透過花架灑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想什麼呢?」江珊的聲音打斷她的回憶。
陸婉回過神,搖搖頭:「沒什麼。只是,還不知道姑娘是哪裡人。」
江珊看了她一眼:「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很小的時候就走南闖北,哪裡都待過,哪裡都沒待久。口音雜了,故鄉也模糊了。身世飄零,去到哪,哪便是家了。」江珊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陸婉卻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想過很多可能——江珊也許是某個江湖門派的弟子,也許是家道中落的武學世家之後,也許是得罪了權貴被迫隱姓埋名。卻沒想到是這樣輕描淡寫又沉重的「不記得了」。
「那你,」她不知道該問什麼。
「那你呢?」江珊反問,「姓陳,名婉娘。這名字——是真的嗎?」
陸婉沉默了片刻。
她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張臉依舊美麗,卻已染上了風霜和疲憊的痕跡。她不再是陸婉了。從踏出陸府的那一刻起,從她決定為自己活一次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了。
她需要一個新名字,一個完全屬於自己、與陸家無關,與過去決裂的名字。
沉默片刻,忽然說:「我姓沈,名青。青出於藍的青。」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名字。沈,是母親的姓氏。青,是她對自己的期許,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沈青……」江珊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不像真名,像戲文里的。那種才子佳人戲,女主角都叫這種名字。」
陸婉——不,沈青也笑了,笑容里有一絲苦澀:「是啊,沈青本就是演給世人看的角色。」
兩人對視一眼,似乎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默契。
休息結束,重新上馬趕路。
這一次,沈青主動問:「我們今晚在哪裡落腳?」
「前面三十里有個廢棄茶棚,可以在那兒過夜。」江珊說,「明天中午能到固安。」
「固安之後呢?」
「看你。」江珊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你要去蘇州,從固安到蘇州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繼續走官道,經涿州南下,路好走,快,但關卡多,盤查嚴;另一條是走鄉間小路,繞過關卡和主要城鎮,隱蔽,但路難走,繞遠,經過潞安。你要哪條?」
沈青沉吟片刻。
她想起江珊之前說過,她的樣子太扎眼,不像尋常百姓。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陸府是否已經發現她逃婚,是否會發出追捕的文書或畫像。走官道,風險太大。
「走小路。我的樣子太扎眼,容易引起盤查。」
「聰明。」江珊難得贊了一句,雖然語氣依舊平淡,「那就走小路。雖然辛苦些,但省去很多麻煩。」
下午的路程,兩人依然話不多。但氣氛似乎鬆動了些,不再是最初那種緊繃的沉默。
沈青漸漸適應了騎馬,不再緊緊抱著江珊的腰,她開始學著調整自己的坐姿,跟隨馬背的節奏,用腰腿的力量去配合,而不是僵硬地對抗。
她甚至開始觀察江珊控馬的技巧——何時輕夾馬腹,何時拉韁轉向,何時放慢速度讓馬休息。這些細小的動作里,藏著多年與馬相處的經驗。
夕陽西下時,她們到了江珊說的廢棄茶棚。
這茶棚比昨天的木屋更破敗,屋頂塌了大半,只剩一角還能遮雨。但旁邊有口水井,井台爬滿青苔,井水卻出乎意料地清澈。江珊檢查了茶棚內外,確認安全後,才讓沈青進去。
「我去打水,你生火。」江珊扔給她火摺子。
沈青接過火摺子,在茶棚角落找到一些乾燥的茅草和枯枝。她學著昨天江珊在木屋裡的樣子,找來幾塊大小合適的石頭,在中央相對避風的地方壘起石灶。然後將茅草揉松,枯枝架在上面。
她深吸一口氣,擦燃火摺子。橙色的火苗竄起,她小心地將火苗湊近茅草。
第一次,茅草只是冒了點菸,沒燃起來。她吹了吹,火摺子的火苗卻熄滅了。
沈青抿了抿唇,重新擦燃火摺子。這一次,她將火苗在茅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看著茅草邊緣開始捲曲,終於,「嗤」地一下,一小簇火苗躥了起來。
她小心地添上細枯枝,看著火勢慢慢變大,又加上粗一些的樹枝。火光漸漸穩定下來,橙色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茶棚,也驅散了些許夜間的寒意。
江珊提著裝滿井水的皮囊回來時,看見燒得正旺的火堆,挑了挑眉:「還行。」
只是簡單的兩個字,沈青心裡卻莫名地開心了一下,甚至生出一絲微小的成就感,在陸府,她連炭盆都沒親手點過。
兩人圍著火堆吃乾糧。江珊從馬鞍袋裡取出一個小鐵壺,裝了井水架在火上燒。水沸後,她抓了一把不知名的干葉子扔進去,茶棚里頓時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這是什麼?」沈青問。
「薄荷,趕路時泡水喝,能提神醒腦,清熱解乏。」江珊倒了兩碗,「喝。」
沈青接過碗,小心喝了一口。味道清涼微苦,入喉後是回甘。
她捧著溫熱的陶碗,看著跳動的火苗,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不真實——幾天前,她還在陸府試穿嫁衣;幾天後,她卻和一個陌生女子坐在破茶棚里,喝野薄荷煮的水。
「想家了?」江珊忽然問,聲音在噼啪的火聲中顯得有些低沉。
沈青看著碗中倒映的火光,搖了搖頭:「那不是家。」她說得很輕,卻無比肯定,「那只是一座,很華麗的牢籠。」
江珊抬眼看了她一下,沒再追問,只是低頭喝自己碗裡的薄荷水。
夜色漸深,火堆的光芒成了茶棚里唯一的光源,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火堆漸漸小了。江珊添了些柴,讓火勢重新旺起來,說:「你睡吧,我守夜。」
「你的傷需要休息。」沈青說,「我可以守上半夜。」
江珊看了她一眼,「你會守夜?聽見草叢裡有異常的窸窣聲,你知道是野兔還是蛇?看見林子深處有黑影移動,你能分辨是夜鳥還是人?聞到空氣里不對勁的氣味,你知道是野獸還是迷煙?如果真有人摸過來,你知道該怎麼應對?喊醒我?來得及嗎?」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沈青啞口無言。
「睡吧。」江珊的語氣緩和了些,不再那麼咄咄逼人,「養足精神,明天還要趕路,而且路會更難走。」
沈青不再堅持,躺下,干硬的土地硌著背,她卻很快有了困意。半夢半醒間,她聽見江珊起身走動的聲音,聽見添柴的聲音,聽見馬兒偶爾的響鼻聲。
然後,她聽見一陣極輕的哼唱。
不成調的曲子,斷斷續續,像兒歌,又像輓歌。聲音很低,幾乎被夜風吹散,但沈青還是聽見了幾句:
「……夜沉的更寂寞……還有僅剩的世界……沉睡中纏綿……清晰又幻滅……」
調子蒼涼得讓人心頭髮緊,斷斷續續。但旋律里的孤獨和漂泊感,卻清晰地傳遞出來。
沈青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透過半眯的眼縫,看著火堆旁江珊的背影。
她聽著那不成調的哼唱,想起江珊說「何處為家」,想起她左臂上那道猙獰的刀傷,想起她出手時乾脆利落的動作。
這個沒有家的女子,究竟走過怎樣的路,才變成今天的樣子?
哼唱聲停了。
茶棚里只剩柴火噼啪的輕響,和遠處隱約的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