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碗追上江珊,她並沒有走遠。
陸婉走出破廟不到半里,便看見那匹灰鬃馬拴在路旁的槐樹下,江珊坐在一塊青石上,正在打磨那柄短刀。聽見身後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她頭也不抬:「跟來了?」
陸婉停下腳步,隔著三丈距離:「你的銅錢掉了。」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護身銅錢,紅繩在指間晃蕩。江珊目光在銅錢上停了停,又移到陸婉臉上。
「扔過來。」
銅錢划過一道弧線。江珊五指一攏,便將銅錢撈入掌心,看也不看就塞回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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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了。你可以走了。」
但陸婉沒走。
她看著江珊左臂,那裡雖然重新包紮過,但動作間仍能看出僵硬。
「你的傷口需要清洗換藥。」陸婉說,「我可以去找些草藥。」
江珊停下磨刀的動作。
她的目光毫不避諱地盯著陸婉的眼睛。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你為什麼還不走」的不耐煩。
「多管閒事。」她說,語氣比剛才更冷。
「不是閒事。」
「我想和你做筆交易。」
「交易?」江珊嗤笑一聲,「你一個逃家的閨秀,細皮嫩肉,手無縛雞之力,包袱里除了藥品和一點碎銀,還有什麼?你能和我做什麼交易?」
陸婉沒有回答她的質問。言語沒有說服力。
轉身走向路旁的田野蹲下身翻找著什麼。雨后土地鬆軟,雜草叢生,她仔細辨認那些植物。
她認得它們。
那些在陸府花園裡被視為雜草、被花匠無情剷除的野草,在那些被她偷藏,又被父親焚毀的醫書里,有著另一個名字和用途。
她采了一把車前草葉片,又小心挖出幾株連根的蒲公英,還摘了些馬齒莧的莖葉。
江珊就坐在青石上,冷眼旁觀。
看她用廟裡撿來的破瓦罐接雨水,又找來幾塊石頭壘成簡易灶台,從包袱里取出火摺子,一下、兩下,第三下,火摺子頭「嗤」地冒出一簇黃色的火苗。
江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火苗升起,瓦罐里的水漸漸沸騰。陸婉將洗淨的車前草和蒲公英撕碎投入水中,很快,一股苦澀的草藥味瀰漫開來。
「車前草清熱解毒,利濕消腫。蒲公英散結消癰,對化膿性傷口尤其有效。馬齒莧消炎止痛,能促進傷口癒合。」陸婉解釋,像是在全文背誦醫書,「你的傷口已潰三日,膿色黃白粘稠,邊緣紅腫發熱,這是典型的熱毒之象。若只用金瘡藥外敷,只能治標,難以治本。再拖下去,病氣深入,甚至侵入骨髓,這條胳膊,輕則留下殘疾,重則保不住。」
江珊的眼神幾不可察地變了。
那層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外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她隔著粗布衣袖,也能感覺到傷口深處那持續的疼痛。她不是不懂這些,行走江湖,受傷是家常便飯,她也懂得一些粗淺的療傷之法。
但她確實沒想到,或者說,沒時間去仔細處理這道傷。
陸婉將煮好的藥汁過濾後倒入另一個瓦罐里。待藥汁溫度降到不燙手時,她端著瓦罐,走到江珊面前。
「需要重新清洗傷口,然後敷上搗爛的新鮮草藥。」她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江珊沉默地看著她。
可能思考了一下,然後伸出左臂,解開袖口的系帶。
陸婉在她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將舊布條一層層解開。傷口邊緣的紅腫確實比下午減輕了些,但深處仍有黃白色的膿液在緩慢滲出。
她用一塊乾淨的布片,蘸了藥汁,開始仔細清洗傷口。藥汁觸及皮肉的瞬間,江珊的手臂肌肉猛地繃緊,呼吸也微微一窒。
「會有點疼。」陸婉輕聲說,手上動作卻不停,將髒物一點點拭去,「忍一忍。必須清洗乾淨,否則敷再好的藥也無用。」
「疼不死人。」江珊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語氣依舊平淡。
徹底清洗乾淨後,陸婉將藥泥搗爛,再將其敷在清洗過的傷口上。
最後,她用晾乾的乾淨布條重新包紮。這一次,她的手法明顯熟練了許多,布條纏繞的鬆緊恰到好處,既能牢固地固定,又充分考慮了手臂的活動性,在關節處特意多纏了兩圈以加強保護。
「每天需要這樣清洗換藥一次,連續三日。」陸婉叮囑著,「期間傷口絕對不能沾水,左臂儘量少用力,最好完全靜養。飲食要清淡,忌食魚腥、辛辣、羊肉等發物,以免助長熱毒。」
江珊活動了一下重新包紮好的左臂。
疼痛確實減輕了。那種持續不斷的灼燒刺痛,被草藥敷上後的清涼感替代。
她盯著蹲在地上收拾東西的陸婉,看了半晌,忽然開口:
「你剛才說,交易?」
陸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塵土,面對著她:
「是。一筆對你我都有利的交易。」
黃昏最後的光線映著她的臉,那張臉上還帶著疲憊和泥污,但眼睛亮得驚人。
那是一雙江珊從未見過的眸子。
「我為你治傷。」陸婉清晰地說出條件,「徹底治好它,確保不留後患。作為交換,你送我到江南。」
「江南?」江珊挑眉。
「蘇州。」
「我憑什麼要送你去?」江珊反問:「我自己有傷在身,自顧不暇。帶上你,是個累贅。」
「我有價值。」陸婉的聲音依舊平靜,「你的傷需要專業的治療,而這一路南下,山野密林之間,多的是毒蟲瘴氣、不潔飲食。我識得藥材,懂得辨毒,能處理常見的外傷和熱症。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江珊:
「我會規劃路線。也有銀子,能夠給你支付報酬。」
「也能給你管飯。」
江珊的眼神猛地一凝。
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你會規劃路線?」
陸婉從包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那是她沿途憑記憶畫下的簡圖,標註了主要官道、驛站、河流山脈。
她翻開一頁,指著上面的標記:「我們現在在這裡,十字鋪。往南最近的城池是涿州,但涿州是軍事重鎮,盤查嚴格。不如繞道東行,經固安、保定,入潞安。這條路線雖然繞遠,但關卡少,流民少,更安全。」
她又翻過一頁:「過潞安後,我建議走河南道,河南雖有黃河天險,但漕運繁忙,商隊眾多,容易隱藏蹤跡後面補坐船。」
江珊接過冊子,一頁頁翻看。圖中筆跡工整,甚至有些地方還註明了「此處多盜」「此處有官軍常駐」之類的小字。
「這些都是你憑記憶畫的?」江珊問,驚訝不已。
「幼時隨父親看過輿圖。」陸婉含糊帶過,「我還讀過《水經注》《輿地紀勝》,記得主要水道和陸路幹線。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你規劃最安全、最快捷的路線。」
江珊合上冊子,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包裹里的露出裡面那本書的邊角。
書脊上寫著《洗冤集錄集注》。
字是手抄的,小楷,工整秀麗。
「你還看這個?」江珊抽出那本書,翻了翻。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批註,完全不像是一個閨閣女子「閒來無事」的消遣。
陸婉臉色微變,伸手要拿回:「那是。。」
「驗屍斷案的書。」江珊避開她的手,繼續翻看,「一個閨秀,讀《女誡》《列女傳》才是正經,怎麼讀這個?」
陸婉沉默片刻,低聲道:「興趣而已。」
「興趣?」江珊笑了,語氣意味不明,「你這興趣。。倒是特別。」
她把書塞回包袱,重新看向陸婉:「你幫我治傷,我送你去江南。但有幾條規矩,你必須遵守。」
「你說。」
「第一,路上一切聽我的。何時走,何時停,走哪條路,住哪裡,我說了算。你可以提建議,但最終決定在我。」
「可以。」
「第二,不該問的別問。我的來歷,我去哪裡,做什麼,與你無關。同樣,你的過去,你為什麼逃,逃什麼,我也不問。我們只是暫時的同行者,交易完成,各走各路。」
「。。。可以。」
「第三,」江珊轉過頭,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帶了些殺意,「若遇危險,真正的危險,比如官兵圍捕,強敵追殺。。各自逃命,不必相顧。我未必護得住你,你也不必為我涉險。活下來,是各自的本事。」
這條規矩冰冷而殘酷,陸婉沒得選。
「成交。」她毫不猶豫的胡嗲。
「還有,」江珊補充,「你的醫術若是不靈,或者路上給我惹麻煩,我隨時可以把你扔下。」
「若你傷好後反悔,或者途中對我不利呢?」陸婉反問。
江珊盯著她,忽然笑了:「那就看誰命硬了。」
交易達成。
只有兩句簡單的「成交」,和彼此心知肚明的戒備與衡量。
江珊從青石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天色不早,今日先在附近找個地方過夜。你會騎馬嗎?」
「不會。」在陸府,她連馬廄都很少靠近。騎馬是男子的事,閨閣女子頂多坐坐轎子或馬車。
「學。」江珊走向灰鬃馬,「明天開始,你跟我同乘。步行太慢。」
陸婉看著那匹高大的馬,心裡有些發怵,但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雨後的小路上。江珊牽著馬走在前面,陸婉跟在後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夕陽完全落下,林間暗了下來。
「前面有個獵戶廢棄的木屋,可以在那兒過夜。」江珊頭也不回地說,「你最好走快點,入夜後這林子不安全。」
陸婉加快腳步,想跟上江珊的步伐。但她穿著濕透的粗布長裙,林地濕滑,她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江珊回頭看了一眼,嘖了一聲,伸手抓住她的胳膊:「麻煩。」
她的手掌粗糙有力,帶著些厚繭。陸婉被她拉著,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
木屋果然在不遠處,半掩在樹叢中,屋頂塌了一半。江珊拴好馬,檢查了屋內,確認沒有野獸痕跡,這才讓陸婉進去。
屋內有一張破木板床,一張歪斜的桌子,牆角堆著些乾草。江珊從馬鞍袋裡取出一塊油布鋪在乾草上,又拿出兩個硬邦邦的餅子,扔給陸婉一個:
「吃」
言簡意賅,沒有多餘的字。
陸婉接過餅,餅很硬,幾乎能硌掉牙。
江珊坐在門口,背對著她吃餅,同時警惕地望著外面的夜色。
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吃完餅,陸婉取出水囊喝了幾口,又拿出藥罐:「該換藥了。」
江珊這次沒有拒絕。她解開布條,露出傷口,敷了新鮮草藥後,紅腫確實消減了些。
這一次,陸婉的動作更加流暢自然,包紮的鬆緊和固定方式,已經隱隱有了江珊所說的「實用」的模樣。
「你學得很快。」江珊忽然說。
陸婉手一頓:「什麼?」
「包紮的手法。」江珊看著她熟練打結的手指,「下午在破廟裡,還生疏得很。晚上在槐樹下,就規整多了。現在,已經像模像樣了。你是那種。。。無論學什麼,都要在最短時間內做到最好的人吧?」
陸婉沒有回答。
她只是仔細檢查了一下包紮是否牢固,然後輕聲說:「好了。明天早上出發前,再換一次藥。」
江珊點點頭,說道:「睡吧,明天要趕路。」
陸婉猶豫了一下,還是在那塊油布上躺下。乾草扎人,即使隔著油布,粗糙的草根依然硌得背疼。一點也不舒服。
但她太累了,幾乎一躺下就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江珊的聲音:「你為什麼逃?」
那聲音里沒有了白日的冷淡和戒備。
陸婉沒有睜眼,用夢囈般的聲音回答:「因為想為自己活一次。」
聲音飄散在黑暗裡,輕得像嘆息。
江珊似乎笑了一聲。
「睡吧。」她說,「無論為了什麼,明天太陽升起,路還是要走。」
陸婉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困意如厚重的黑洞,徹底包裹了她。
她在京城裡,參加過無數宴會,與那些貴女們周旋過,笑談過,甚至暗中較量過。她們比試琴棋書畫,比較衣衫首飾,談論詩詞風月。那些,她曾以為是「談判」。
但今天,才能算是她生平第一場真正的談判。
籌碼是自己的命,和未知的明天。
在徹底沉入濃稠的睡眠之前,她腦海里最後想到的是:明天要學騎馬了呢。
而門口,江珊抱著短刀,背靠門框,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微光,像一頭守夜的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