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
陸深坐在女兒閨房的外間,身上還穿著今日入宮議事的紫色朝服。他面前的地上,跪著瑟瑟發抖的沈嬤嬤,以及當值的兩名護衛。所有人頭都不敢抬。
空氣冷得好像要凝固了,沒有一點聲音。
「說。」陸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珠子,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小姐,什麼時候不見的。怎麼出去的。一五一十。」
沈嬤嬤以頭搶地,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老淚縱橫:「相爺,老奴罪該萬死!小姐,小姐這兩天說心中憋悶,一直閉門不出,只吩咐將飯食送到門口,老奴,老奴以為小姐只是心情不好,誰曾想,誰曾想一開門就、就不見了人」
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話也說不連貫,但咬死了「小姐自行出走」的說法,絕口不提菜車與阿福。
陸深的目光轉向兩名護衛。兩人面如土色,其中一人顫聲道:「相、相爺,今日,是、是小的們輪值。這兩日,並無、並無異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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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卻讓在場所有人汗毛倒豎,「也不知道人跑了幾天了。呵,今日起,你們不必在府里當值了。連同家眷,發往滄州。」
輕飄飄一句話,斷送了兩家人前程甚至性命。兩名護衛癱軟在地,連求饒都發不出聲。
陸深不再看他們,目光重新落在沈嬤嬤身上。這位奶大了陸婉的老僕,此刻形單影隻。
「沈氏,」陸深緩緩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你是我陸家的老人,婉兒的乳母。我信任你,才將嫡女交給你照料。」
沈嬤嬤渾身劇顫。
「可你呢?」陸深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幫她跑了,在她大婚前夕,跑了!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罪過?這是陷我陸家於萬劫不復!」
他猛地一揮袖,桌上的茶盞被掃落在地,「嘩啦」一聲脆響,碎片四濺。
「相爺息怒!」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繼母劉氏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福身,「當務之急,是找到婉兒,她一個女孩兒,孤身在外,這京城外如今流民遍地,盜匪猖獗,萬一有個好歹。。。」她聲音哽咽,是真的沒想到陸婉有這般膽量。
「找到?怎麼找?大張旗鼓地找?告訴全京城,告訴宮裡,告訴三皇子,我陸相的女兒,在御賜婚期前逃了?」
劉氏被噎得說不出話。
陸深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已恢復了慣常的深不可測。只是那眼底翻湧的寒意,比暴怒時更甚。
「沈氏護主不力,杖三十,關入後宅柴房,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他下了對沈嬤嬤的判決。三十杖,足以要了這老婦半條命,更是徹底的羞辱與懲處。
「至於婉兒。。」陸深走到窗邊,「對外宣稱,大小姐急病,突發惡疾,需要靜養。立刻拿我的名帖,去請太醫院院判過府診治。同時,夫人,你親自去一趟三皇子府,姿態放低,就說婉兒福薄,病體沉重,恐過了病氣給殿下,懇請,將婚期稍作推遲。」
劉氏一驚:「推遲婚期?三皇子那邊豈會輕易答應?若是他要探病,」
「所以你的說辭要懇切,要顯得我們陸家比他還痛心遺憾,」陸深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至於探病,就說太醫囑咐,此疾有傳染之嫌,為皇子安危,萬萬不可。態度千萬要謙卑,理由要充足。三皇子即便不滿,眼下也不會硬來。」
他太了解那位暴戾卻並非無腦的皇子了,在塵埃落定前,對方也會權衡。
「那。。婉兒真正下落?」劉氏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陸深沉默片刻,聲音低沉下去:「找,但不能明找。派鍾叔帶幾個絕對可靠、身手好的侍衛出去,沿著可能的路線暗中尋訪。記住,是『尋訪』,不是『抓捕』。找到人後,只需暗中跟隨保護,確認她的安全與去向,隨時回報。不到萬不得已,不得現身驚擾她。」
劉氏愕然:「保護?相爺,您這是,」
陸深轉過身,面容隱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讓她去。」
「讓她去看看,離開這座她自以為的『牢籠』,外面是何等世界。讓她去嘗嘗,沒有家族庇護,一個孤身女子,要如何在那流民盜匪如豺狼的世道里為自己活一次。」
「等她碰得頭破血流,等她明白何為真正的恐懼與絕望。。。她自然會知道,哪裡才是她該待的地方。」
「而在此之前,陸家,不能亂。消息,必須死死封在府內。今日在場所有人,」他目光掃過地上癱軟的護衛、哭泣的丫鬟、以及面無血色的沈嬤嬤,「若有一字泄露,今日這兩人的下場,就是爾等全家的明日。」
「都聽明白了?」
陸深自信,她會乖乖回來,就像之前,她總會無數次乖乖的聽話。只需要讓她看清真實的世界。
滿室死寂,只有壓抑的抽氣聲和渾身哆嗦的聲音。
眾人伏地,顫聲應道:「明白。」
陸深揮了揮手,眾人如蒙大赦地退下。
劉氏看著丈夫孤絕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嘆了口氣,轉身去準備前往三皇子府的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