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但那個字里透出的冰冷殺意,還有剛才那番兔起鶻落狠辣果決的手段,讓這個字帶著震懾力,砸在大漢心上。
大漢死死盯著她,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不甘。但他看了看地上呻吟的瘦高個和昏迷的矮墩子,又摸了摸自己劇痛的肋骨,知道今日是踢到了鐵板。
他咬了咬牙,只能費力地攙扶起還在哀嚎的瘦高個,又踢了踢地上的矮墩子。
矮墩子呻吟著轉醒,迷迷糊糊。三人相互攙扶,狼狽不堪地退向廟門。
臨出門前,大漢回頭,陰毒的目光狠狠剜了陸婉一眼,又在那英氣女子身上停留一瞬,像是要把這兩張臉刻進骨子裡。
然後,他們踉蹌著沖入門外滂沱的大雨中,很快消失在雨幕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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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門重新關上,將那無邊的風雨隔絕在外。
陸婉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神像,右手握著那支毒簪,簪尖依舊抵在咽喉處。指尖冰涼,幾乎要失去知覺。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要死出去死。」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令陸婉回神。
那英氣女子已經轉過身,正看著她。眉頭又皺了起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厭煩。她的語氣很冷,像這廟裡穿堂而過的風:
「別髒了這廟。」
陸婉一愣。
她沒想到對方開口第一句會是這個。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手剛才握著毒簪,穩穩的抵在咽喉要害,沒有一絲顫抖。
原來以命相搏時,手是不抖的。
不是不害怕,而是恐懼到了極點,反而激發出一種近乎本能的鎮定。
她緩緩放下手臂,想說什麼,喉嚨卻乾澀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空氣里瀰漫著灰塵、雨水的潮濕氣味。
陸婉縮回角落,背重新抵上冰冷的牆壁。石磚的涼意透過粗布衣裳滲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抱著膝蓋,將頭埋進臂彎里,深深吸了幾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溫熱的泉水,一點點潤過冰冷的四肢。
陸婉抬起頭,看向那個女子。
女子已經走到廟中相對乾燥的一角坐了下來,背靠著牆壁,閉上眼睛,像是要休息。
蓑衣還在滴水,在她身下淌下水痕。
陸婉的目光,忽然注意到她左臂的粗布衣袖上,有一片深色污漬。
不是雨水,是血。而且那血色發暗,邊緣暈開,是舊傷。
「你受傷了。」陸婉脫口而出。
女子猛地睜開眼,瞬間鎖定陸婉。然後,幾乎是本能地抬起右手,緊緊捂住左臂上的那片污漬,眼神更冷,比剛才的嫌惡多了幾分警惕:「與你無關。」
「傷口裂開,若不及時處理,輕則發熱,重則。。」陸婉頓了頓,想起醫書上的描述,「腐肉蔓延,傷及筋骨,甚至危及性命。」
女子盯著她,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懷疑,還有一種長期獨行之人對陌生靠近的本能抗拒。
「憑什麼信你?」她問,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陸婉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有多狼狽:渾身濕透,頭髮散亂,臉上還沾著泥污。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開口就說要幫人治傷,任誰都會起疑。
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女子捂著手臂的那隻手上。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卻布滿細小的傷痕和老繭,手背上還有一道陳年的刀疤。此刻,這隻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因為我比你更怕死。」
陸婉緩緩開口:「你若因傷死了,在這荒郊野廟裡,我一個弱女子,走不出多遠。而在你死之前,那三個地痞若去而復返,或者再來其他歹人,在你之前上一個死的,怕就是我了。」
這話說得直白,卻莫名有說服力。女子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聲:「你這人倒有意思。剛才拿簪子抵喉嚨的時候,可不像怕死的樣子。」
「正因怕死,才要以死相搏。」陸婉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能活著,誰想死?」
「並且,我也要謝謝你救了我。」
女子看了她半晌那目光像在掂量,在評估,最後,似乎得出了一個結論。
「隨你。」她終於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女子解開袖口,捲起袖子。左臂上赫然一道刀傷,長約三寸,皮肉外翻紅腫,傷口深處滲出黃白色的膿液。
陸婉倒吸一口涼氣,胃裡感到陣陣翻湧,一陣一陣的噁心:「你這傷。。」
「被狗咬了。」女子仿佛在說別人的傷。
陸婉不再多問,解下自己的包袱。她從裡面取出沈嬤嬤給她準備的小布包,裡面有幾樣常用藥材:三七粉、金銀花干、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金瘡藥。
「沒有酒,只能用清水清洗。」她走到廟檐下接了雨水,又從懷中取出一方乾淨帕子。
又用帕子沾了雨水,小心擦拭傷口周圍,手抖有些拿不準力度,指尖不小心觸到了女子滾燙的皮膚。
女子一動不動。
她側著頭,目光投向廟門外無盡的雨幕。只有在擦拭到傷口邊緣紅腫最厲害的地方時,陸婉感覺到她手臂的肌肉微微繃緊了一瞬。
陸婉嚇得手一抖,帕子差點脫落。「對、對不起。。」
「繼續。」女子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額角已經冒出了冷汗。
陸婉定了定神,加快了動作。清理完膿血,她取出金瘡藥,藥膏是深褐色的,帶著苦味和一絲清涼。她用一根削細的小木片,挖出適量藥膏,均勻塗抹在傷口上。
藥膏觸到傷口的瞬間,女子終於有了反應。
她極輕微地吸了口氣,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陸婉感覺到了,她手臂的肌肉再次繃緊,比剛才更明顯。
「會有些刺痛,忍一忍。」陸婉低聲道,手上動作不停,但穩了許多。
最後,她用布條將傷口仔細包紮起來。包紮的手法是她從醫書上學來的,講究鬆緊適度,既要固定,又不能阻礙血脈流通。
但她從未真正實踐過:布條纏得有些笨拙,結打得也不夠利落。
「你不是江湖上的人。」包紮完畢,女子忽然說。
陸婉手一僵,臉上有些發熱,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被一眼看穿的窘迫。
「這包紮的手法,是書上學的吧?」女子活動著手臂,「規整,講究,但不夠實用。真要在野外奔波,這麼纏,不到半天就得散。」
陸婉抿了抿唇,沒說話。
「不過,」女子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謝了。」
這兩個字她說得幾不可聞,要被雨聲淹蓋了。但陸婉聽見了。
她低下頭,將用過的布條、木片收拾好,藥材重新包進油紙里:「只是略懂皮毛,不敢稱會。」
「也夠了。」女子重新束好袖口,「你一個人,要去哪?」
「南邊。」陸婉含糊道。
「江南?」
「也許。」
女子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逃出來的?」
陸婉沒說話。
「大戶人家的小姐,」女子上下打量她,「細皮嫩肉,說話文縐縐,還會兩下醫術——逃婚?」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陸婉依舊沉默,但手指摳緊了包袱布。
「行,我不問。」女子拿起斗笠,最後看了一眼廟外。
雨勢已經小了很多,從滂沱大雨轉為淅淅瀝瀝的細雨。天色依舊陰沉,但西邊天際的雲層似乎薄了些,透出一點光亮。
「雨停了,我該走了。」
「等等。」陸婉叫住她。
女子停下腳步,沒回頭,只是側過臉,露出小半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你的傷需要換藥。」陸婉快速說道,從包袱里又取出一個小油紙包,「這裡還有些金瘡藥,你帶上。傷口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最好每日清洗換藥一次。若是發熱,這些金銀花可以煎水喝,清熱解毒。。。」
「知道了,大夫。」女子打斷她,語氣卻比剛才緩和了許多。
她接過陸婉遞來的油紙包,看也沒看,直接塞進懷裡。
然後,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陸婉猶豫了一瞬。
陸婉。這個名字在她舌尖滾了滾,最終吐出來的卻是:「陳婉娘。」
「陳婉娘。」女子重複一遍,點點頭。「我叫江珊。」
「江珊?」陸婉下意識重複。
「怎麼?」江珊反問,嘴角似乎又勾起了一點極淡的、近乎笑的弧度,「這名字不像女子?」
「不,只是。。」陸婉不知該如何接話。這名字的確英氣,像她的人。
江珊沒等她說完,已經轉身走向廟門。
「走了,陳姑娘。」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混著淅瀝的雨聲,「江湖路遠,各自珍重。」
陸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細雨中。片刻後,廟外傳來馬蹄聲,由近及遠,漸行漸遠,最終徹底被雨聲吞沒。
破廟裡,又只剩下陸婉一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包袱重新系好,斗笠戴上,毒簪仔細插回發間,這次她換了位置,簪尖朝外,若有變故,可更快拔出。
起身時,陸婉的目光掃過江珊剛才坐過的地方。
地上有幾點暗紅色的血漬,旁邊還有一小塊沾了血和藥漬的布角。
她彎下腰,準備將布角撿起,卻碰到一個硬物。
不是石頭,也不是木屑。那東西很小,圓形,邊緣光滑,帶著金屬的涼意。
她撿起來,湊到窗口漏下的微光前看。
是一枚銅錢。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銅錢,邊緣磨得光滑,顯然是常年隨身攜帶,被人反覆摩挲。銅錢中間的方孔里,穿了一根褪色的紅繩,繩子打結的方式很特別,是個複雜的平安結。
是枚護身銅錢。
陸婉握著那枚銅錢,銅錢好像還帶著一點體溫,很淡,幾乎感覺不到。
陸婉想起江珊的眼睛。還有江珊評價她包紮手法時的話:「規整,但不夠實用。」
這話像根針,扎進了陸婉心裡。十七年來,她學的所有東西都要「規整」:規整的禮儀,規整的書法,規整的琴譜。現在連包紮傷口都要規整,可這規整在野地里P用沒有。
她想學點不規整的東西。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帶著一股陌生又野蠻的力氣,推著她站起來,抓起包袱。
不是因為自己害怕了,不是因為需要人護送,甚至不是因為想學本事。
而是因為,她在那雙淬火般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點別的東西:一點她自己也說不清,但很想靠近的東西。
她還掉了東西,這枚還帶著體溫的平安結銅錢。這像是一個又脆弱又意外的連接,一個近乎迷信的藉口。
陸婉衝出了廟門。
官道上,一個騎馬的身影正在遠去。
馬兒慢悠悠地走著,她的背影在細雨中顯得有些模糊,蓑衣和斗笠勾勒出瘦削而挺拔的輪廓。
陸婉沿著官道追了幾步。
「江姑娘!」她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在細雨和空曠的田野里,卻傳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