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婉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從神像後緩緩走出,斗笠壓得低低的,雙手緊握包袱。
三人看見她,明顯一愣。
怎麼看怎麼怪。儘管穿著粗布衣裳,戴著破舊的斗笠,略顯狼狽,但那肩背挺直,腰肢纖細的身段,露出的那截下巴白皙得晃眼,怎麼都不該出現在這荒郊野廟。
「喲,是個小娘子。」瘦高個眼睛亮了,「大哥,運氣不錯啊。」
矮墩子嘿嘿笑起來:「看這身段,姿色應該不差。」
陸婉強迫自己鎮定。她微微抬頭,露出整張臉來。
這一路上,她略微學會遮掩膚色,在臉頰和手背上抹出些粗糙的假象。但底子在那裡,再怎麼掩飾都藏不住。
三天風餐露宿,只讓這張臉褪去了閨閣里養出的豐腴紅潤,添上幾分高潔蒼白,反倒更顯出一種脆弱、易碎的美。
大漢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小娘子一個人?這是去哪兒啊?」
「去保定府尋親。」陸婉聲音平靜又冰冷,「雨大了,進來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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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親?」瘦高個上前一步,「這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姑娘家獨行,多危險啊。不如。。。哥哥們護你一程?送到保定府,保證穩穩噹噹。」
他說著,伸手要來拉陸婉的胳膊。
陸婉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不必勞煩,我認得路,自己走」
「別這麼見外嘛。」矮墩子嘿嘿一笑也湊過來,兩人成合圍之勢,將她堵在神像前,「你看這大雨天的,咱們相逢就是緣分對吧。」
大漢一直沒說話。
他抱著胳膊,站在幾步開外,冷眼旁觀兩個手下逼近陸婉。直到陸婉被逼到牆角他才緩緩開口:
「咱們也懶得廢話。把你那包袱留下,裡頭的東西歸我們,你人,可以走。」
這話是騙人的。裡頭那點碎銀和乾糧,也填不滿這三個餓紅了眼的地痞的胃口。
她想起阿福給她的那包碎銀子,想起自己有支淬毒的銀簪。
「包袱可以給你們。」她慢慢將包袱放在地上,後退一步,「裡面有些乾糧和碎銀,各位拿去吧,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瘦高個彎腰去撿包袱,矮墩子卻仍盯著陸婉:「大哥,這丫頭長得可真水靈。。」
大漢終於起身,一步步走過來。
腳步很沉,大漢停在陸婉面前,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汗酸味,還有一股鐵鏽般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陸婉身上刮過,最後停在她臉上,玩味十足:「小娘子,我反悔了,你這身子可比包袱值錢——」
他伸手就要抓陸婉的肩膀。
「別動。」陸婉的聲音突然拔高,手已探入發間。下一秒,頭上那支玉蘭木簪抵在了自己咽喉正中央。簪頭擰開,露出三寸銀芒,在昏暗裡泛著幽藍的光。
動作太快,三人甚至沒看清她怎麼拔的簪。
大漢瞳孔一縮。他不是沒見過女人以死相逼,但那些女人手抖,眼慌,哭得滿臉是淚。
「再進一步,」她的聲音清晰冷靜,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便死。」
三人俱是一愣。
瘦高個剛把包袱撿起來,抱在懷裡,見狀也僵住了。矮墩子臉上的淫笑凝固。大漢伸到半空的手,生生頓住。
破廟寂靜。
只有外面嘩啦啦的雨聲,襯得廟內這詭異的對峙更加緊繃。
「我若死在這裡,」陸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屍體三日不腐,因為簪上有毒。官府驗屍,會查毒源,會查腳印,會查這廟裡所有痕跡。三位覺得,你們逃得過海捕文書嗎?」
她盯著大漢的眼睛:「各位既為流民,想必不願被官府通緝吧?一旦上了海捕文書,天下雖大,你們又能逃到哪裡去?哪個州縣敢收留?哪條道上的人敢接濟?從此以後,你們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是那三個流民的,也有陸婉自己極力壓抑的喘息。
「你!」瘦高個回過神來,還想說什麼,聲音卻有些發虛,「你嚇唬誰呢?死個把人,荒郊野嶺的,官府上哪兒查去?」
「就是!」矮墩子也壯起膽子,「大哥,別聽她胡說!一個小娘們。。」
「閉嘴!」大漢猛地低喝,制止了兩個手下。
他重新看向陸婉,眯起眼,眼底凶光閃爍:「小娘子,好膽色。我倒是小瞧你了。」
大漢慢慢咧開嘴,笑容殘忍,「可你想過沒有?你死了,我們大不了把你埋了,換個地方,天高地遠,官府也未必能找到我們。你那點嚇唬人的話,屁用沒有。」
「未必?」陸婉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幾分淒艷,「我既敢獨行,自然有所準備。我的行蹤,早有人知曉。我與表親約好,三日之內必至保定府城外。若沒有,他們便會知道出了事,立刻報官。到時候,官府會從何處開始查起。」
「自然是這十字鋪,這座荒廟。官府會查這幾日有誰經過此地,會查附近村落有沒有見過可疑之人。三位方才進廟時,可曾留意四周?這荒郊野嶺,看似無人,可誰說。。就沒有過路的樵夫、獵戶,正巧看見了你們進廟?」
這是謊話,但她必須說得像真的。
大漢死死盯著陸婉,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靜的冰湖,湖面下是深不見底的決絕。
他又看了看她手中的毒簪。那幽藍的光澤在昏暗裡閃爍,像毒蛇的信子。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那簪子,絕不是尋常女子防身用的東西。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馬蹄聲。
馬蹄聲來得極快,由遠及近,踏碎雨幕,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嘚嘚」聲。
陸婉心中一緊,簪尖抵喉的力道又重了半分。若再來一群流民,或更糟,是官差,她今日恐怕真要葬身於此。
廟門外的光影晃動,一個人影勒馬停在門前。
不是一隊,只有一人。
來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蓑衣斗笠遮住身形面貌,只能看出個子不矮,腳步輕盈。那人將馬拴在廟外一截殘破的石柱上,推門而入。
蓑衣抖落雨水,來人摘下斗笠。
竟是個女子。
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眉眼英氣,皮膚是常年日曬的小麥色。她穿著粗布短打,袖口緊束露出結實的小臂,腰間束著革帶,掛著一柄短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淬過火的鐵,沉靜,銳利,不帶絲毫閨閣女子的柔弱嫵媚,只有一種歷經風霜後的警惕與冷冽。
廟內四人都僵住了。
陸婉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這女子進廟後,目光迅速掃過全場。
三個地痞流氓,一個持簪抵喉的年輕姑娘。這場面,任誰一看便知是怎麼回事。
她眉頭微皺,本欲轉身離開,腳步卻頓住了。
目光落在陸婉的手上。
那雙手白皙細膩,此刻卻穩穩握著一支銀簪,簪尖深陷咽喉處的肌膚,再進半分就會見血。握簪的手勢很特別,拇指與食指捏住簪身,中指在下方輕托,標準的閨秀握筆式。這種握法本該無力,偏偏這隻手紋絲不動。
英氣女子的眼中閃過訝異,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的目光從陸婉的手,移到她的臉,仔細地、不帶任何情緒地打量著。
這時,那三個地痞見她獨身一人,又是女子,膽氣復壯。瘦高個搓著手上前:「喲,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又來一個小娘子。這破廟還真是熱鬧。。。」
話未說完。
英氣女子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扣住對方手腕,一擰,一壓。
陸婉只覺眼前一花,便聽「咔嚓」一聲脆響。
緊接著是瘦高條悽厲到變調的慘叫:「啊——!!!」他的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下,劇痛讓他瞬間臉色慘白,抱著胳膊癱倒在地。
矮墩子臉色大變,怒吼一聲:「臭娘們!」抄起一直拎在手裡的粗木棍,劈頭蓋臉向英氣女子砸來。這一棍用了全力,帶著呼呼的風聲,若是砸實了,頭骨都得開裂。
但她只是極輕巧地側身,那勢大力沉的一棍擦著她的衣角掠過,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矮墩子用力過猛,身子一個踉蹌。在他重心不穩的瞬間,女子抬腳,精準地踢在他左腿的膝窩處。
矮墩子只覺得左腿一麻,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他還未及反應,後頸處傳來一記乾脆利落的手刀。
悶響。
矮墩子連哼都沒哼一聲,兩眼一翻,龐大的身軀向前撲倒,臉朝下砸在地面上,不再動彈。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
廟內剩下的兩個人,陸婉和那大漢,甚至沒能完全看清她的動作。
大漢臉色驟變,眼中露出忌憚,還有被挑釁砸場子的暴怒,轉手抄起廟中一根斷棍,狠狠砸來。
女子不退反進,在木棍掃到身前的剎那,她猛地踏前一步,單手向上不偏不倚地架住了那橫掃而來的木棍!手掌與木棍接觸的瞬間,發出沉悶的響聲。
大漢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的力量從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他驚駭地瞪大眼睛,這女子看著瘦削,臂力竟如此驚人!
他還沒從震驚中回神,女子另一隻手已握拳,疾如閃電,重重擊打在他毫無防備的右側肋下。
大漢悶哼一聲,劇痛從肋下炸開,瞬間傳遍全身,氣都喘不上來。握著木棍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
木棍易主。
女子單手接過那根沉重的斷棍,掂了掂,然後雙手各握一端,雙臂肌肉繃緊發力——
「咔嚓!」
一聲脆響,碗口粗的木棍,竟被她生生掰斷!
兩截斷木被她隨手扔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
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起頭,看向那捂著肋下,直冒冷汗的大漢。
自始至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呼吸都未見急促。
「滾。」
她只說了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