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農婦後,陸婉踏上南下的官道。太陽已經完全升起,路旁的田野里,早起的農人開始耕作。
她一邊走,一邊思索。
農婦點醒了她,她這一身細皮嫩肉、舉止儀態,在尋常百姓中太過扎眼,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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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儘快改變。
走到一處樹蔭下,陸婉停下休息。
她靠在樹幹上,又拿出那個雜麵饃饃,掰了一半慢慢吃著,腦子停不住的在轉。
吃著吃著,她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划起來。
幼時,父親書房裡有幅巨大的《大慶輿圖》。父親接見同僚、商議要事時,常會指著輿圖講解。她作為嫡女,偶爾被允許在書房「開闊眼界」。
那時她不過八九歲,卻對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十分感興趣。還曾偷偷臨摹過輿圖的局部,繪得六七成像,山川走向、地理位置,她還記得一些。
哪曾想,這些不經意記下的往事,倒成了她逃亡路上的生存助力。
陸婉閉目回憶,手中的樹枝在地上緩緩移動。
京城在此,往南第一條大河是永定河,沿河而下可到天津衛。但她不能走水路——關卡太多,查驗嚴格。陸路的話,官道經保定、潞安,入河南境,過黃河,再向南。。。
她在地上畫出幾條線幾個點,思緒跟著潦草的線稿一步一步往下推理。
陸府若發現她逃婚,第一反應定是封鎖京城周邊,而後沿主要官道追查。她必須快,必須趕在追兵反應過來之前,儘可能地遠離京城。
樹枝停在一個點上。
徐州。
這裡是大運河與黃河交匯之處,南來北往的商隊必經之地。更重要的是,徐州離江南已近,若能從那裡混入南下的商隊,扮作商賈家眷或隨行僕役,便可順理成章地到達蘇杭。
除此之外,在到達徐州之前,她需要徹底地、不留痕跡地,變成陳婉娘。
一個家道中落、南下尋親的布商之女,是什麼樣的呢?
陸婉用腳抹去地上的看似無規律的線條,起身繼續前行。
太陽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將斗笠壓低,步伐漸漸加快,不是蓮步輕移,而是學著放鬆姿態,拖沓著腳後跟。
路旁出現一塊界碑,上面刻著「大興縣界」四個字。
過了這就離開京城轄境了。
陸婉回頭望去,看向北方。
京城已縮成天邊一抹淡淡的影子,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真正離開了家,才發現外面是帶著草葉的澀,和汗水的鹹味。
陸婉撿起一根樹枝當做拐杖,在泥土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印跡。
風一吹,印跡便消散了很多。
南行第三日,天變了。
清晨還是晴空萬里,過了午時,西邊天際便堆起層層黑雲。風很大,颳得路旁老樹嘩嘩作響。
陸婉心知大雨將至,加快了些腳步。
官道在前方分岔,一條繼續向南,一條拐向小路。入口有塊半倒的石碑,刻著模糊的「十字鋪」三字,小路通往一片雜樹林,林深處隱約可見翹起的屋檐。
看著是座廟宇。
陸婉來不及細想,豆大的雨點就毫無預兆地砸下來,先是一滴兩滴,隨即連成一片。
連忙扯緊斗笠,沖向那條小路。
雨滴噼里啪啦砸在斗笠上,順著邊緣淌成水簾。土路很快變得泥濘,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裙擺濺滿泥點。待衝到廟門前時,渾身已濕了大半。
這是座荒廢的廟宇,門楣上的匾額斜掛著,漆皮剝落,勉強能辨出「山神」二字。她推門而入,廟內昏暗,很久沒有人來過了。正中神像傾倒,供桌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結著蛛網。
差是差了點,至少能避雨。
陸婉鬆了口氣,擰了擰濕透的衣擺。她尋了處還算乾燥的角落,從包袱里取出最後半個饃饃,小口吃著。雨聲如瀑,廟內卻異常安靜。
吃到一半,她忽然僵住了。
廟門外傳來人聲。粗狂的、帶著濃重口音的男聲,穿透雨幕。
「他N的這鬼天氣!」
「大哥,這兒有座廟!」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止一人,正朝著這邊跑來。
陸婉心臟驟縮,迅速將剩下的饃饃塞回包袱,抓起斗笠戴上,閃身躲到傾倒的神像背後。縫隙中,她看見廟門被徹底推開。
進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彪形大漢,約莫三十來歲,滿臉橫肉,左臂上隱約可見青黑色的狼頭刺青。另外兩人一高一矮,高的瘦如竹竿,矮的滿臉絡腮鬍,手裡拎著根粗木棍。三人皆衣衫襤褸,面帶黃色,一看便是流民。
「還真有地方躲雨。」彪形大漢啐了一口,一屁股坐在供桌旁,「M的,跑了一天,餓死老子了。」
瘦高個在廟裡轉著:「大哥,這附近鳥不拉屎的,上哪兒找吃的?」
「找不著就餓著!」大漢沒好氣道,「等雨停了,去官道上蹲蹲,說不定能碰上個落單的。」
他話未說完,矮墩子忽然「咦」了一聲,指著地上:「大哥,你看。」
陸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心猛地一沉———是她剛才擰衣擺時滴下的水漬,在積灰的地面上格外明顯。還有一串小巧的、濕漉漉的腳印,從門口延伸進來,直到。。。神像背後。
三人的目光齊齊投向神像。
空氣瞬間凝固。
只有廟外嘩嘩的雨聲,震耳欲聾。
大漢緩緩站起身,扶著供桌,桀桀一笑,
「小耗子,」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哄什么小動物,「自己出來,哥哥們好好疼你。要是讓我們請你出來。。」
「那可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