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緩慢停在一片蘆葦叢旁。
「小姐,只能送到這裡了。」阿福掀開麻布,眼中滿是不舍,「往蘆葦里走,穿過這片就到永定河邊,順著河往下游去,不容易被追蹤。」
陸婉從板車上下來,雙腿有些發麻。
「阿福,謝謝你。」
阿福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裹:「這是娘讓我給您的,一些乾糧,還有一包金瘡藥和傷寒藥,您,一定要保重。」接著又掏出一張紙:「這是路引還有具體位置,你可以往蘇杭走,主母未出閣時在那有院子的。路引名字是陳婉娘,汴京布商之女,往江南探親。」
陸婉低頭看著路引上那個陌生的名字,眼眶驟然一熱:「告訴嬤嬤,我會好好的。你們。。。一定要小心。」
阿福重重點頭,不再多說,跳上板車,揚鞭駕著板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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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婉站在原地,看著那輛板車漸漸消失在夜霧中,直到連車輪聲都聽不見。
當真正踏出第一步時,陸婉才發現自己的腿在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帶著疼痛的剝離:十七年的錦衣玉食,十七年的金階玉砌,在這一步之間,被她生生從骨血里剝離。
蘆葦叢高過人頭,沾滿露水的葉片划過她的臉頰,冰涼而濕潤。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粗布裙擺很快被露水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腿上。
陸婉想抬高一點腳,卻踩空了,整個人向前撲倒,順著一個緩坡滾了下去。她聽見包袱裡面的東西散落出來,在草叢裡滾動,零零散散。她慌忙爬起,顧不得身上的疼痛,跪在地上摸索著那些保命的物品。碎銀子、金瘡藥、乾糧。。。一樣一樣,在沾滿露水的草叢裡尋找。
還好,都在。
陸婉感覺到手掌和膝蓋火辣辣地疼。攤開手掌,掌心被劃出幾道血痕,膝蓋處的布料也磨破了。她咬了咬牙,撕下一截衣擺,顫抖著將手掌草草包紮。
四周安靜得可怕。
不是陸府那種規矩森嚴的寂靜,而是曠野獨有的的沉寂。蘆葦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不知名蟲子的鳴叫,還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又安靜又令人生出無限心理恐懼。
陸婉從未像此刻這般恐懼。
在陸府,恐懼是有形的,父親嚴厲的眼神,繼母溫婉卻不容置疑的規勸,是嬤嬤們一遍遍的「小姐不可」。而此刻的恐懼無影無蹤,卻瀰漫在每一寸空氣里。
她在書中學習過怎麼生火、捕獵、辨認野菜、定位方向,可沒有一本書告訴她,前方有什麼。
霧越來越濃,幾乎看不清十步之外。陸婉摸索著前行,直到聽見流水的聲音。
她蹲下身,捧起一捧河水小心地喝了幾口。
倒影中,陸婉頭髮散亂,臉上有泥,眼睛中帶著一絲紅血絲。她呆愣的看著自己的狼狽模樣,想起了私路上那個投井的女子。
那女子投井前,是不是也這樣看過自己的倒影?看水裡那個陌生的人,然後想:跳下去,就結束了。
這念頭讓她手一抖,水從指縫漏光。
不、不對。
陸婉捧起河水撲向自己的臉,冰涼的河水讓她清醒了些,不敢再回想投井的女子。
剛剛那一剎那,她真的感覺到她在河中央呼喚自己跟隨她。
陸婉不敢久留,加快腳步向下游摸索,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蘆葦叢漸漸稀疏。
前方出現一條岔路,路邊有個簡陋的茶棚,此時還沒開張。
陸婉剛想摸索過去,忽然聽見腳步聲。她慌忙躲到一棵大樹後,屏住呼吸。
來的是一個農婦,約莫四十歲年紀,背著一捆柴,腳步穩健地走向茶棚。
陸婉觀察了片刻,確定只有農婦一人,這才從樹後走出,慢慢靠近茶棚。
農婦聽見動靜,抬起頭,看到陸婉時明顯愣了一下。陸婉此刻的樣子著實狼狽,粗布衣裳沾滿髒泥,頭髮亂成雞窩頭,臉上還有幾道不知名的紅痕。
「大娘,」陸婉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能討口水喝嗎?」
農婦打量她幾眼,才舀了一碗熱水遞過來:「夜半三更的,姑娘這是打哪兒來?怎麼這副模樣?」
陸婉接過碗,小心地喝了幾口。她低聲道:「我是來尋親的,路上遇到歹人,盤纏都被搶了。」
「哎喲,造孽喲。」農婦嘆息道,又仔細看了看她,目光在陸婉的手和臉上停留片刻,「你這細皮嫩肉的,可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姑娘。」
陸婉心裡一緊,面上卻做出悲傷的模樣:「家道中落,父親病故,不得已。。沒辦法。。」
「這世道艱難喔。。你等等。」農婦轉身從棚子裡拿出一個布包,打開是兩個雜麵饃饃,「還沒吃東西吧,趁熱乎吃吧。」
陸婉確實餓了,接過了饃饃。雜麵粗糙,咽下去有些刮喉嚨,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她還是第一次吃這些東西。
在陸府里,她的食宴精細到每一粒米都是最精細的,每道菜都要講究色香味美俱全。
實在是沒胃口,陸婉將沒吃完的收進懷裡。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枚碎銀子,遞給農婦:「大娘,這個給您,能不能讓我稍微休息一會,順便給我一身舊衣裳?我這身衣服都破了。」
農婦看到銀子,眼睛都直了。
「姑娘,你這。。」她壓低聲音,「這太貴重了,一身舊衣裳哪值這個價?」
「值。」陸婉懇切地說,「您救了我的急。」
農婦接過銀子,沒立刻收起,而是反覆摩挲,眼神在銀子和陸婉臉上來回掂量。
「姑娘,」她壓低了聲音,靠近一步,「你這銀子成色足,夠尋常人家吃用一個月了。就換身舊衣裳、討碗水、歇個腳?」
陸婉心頭一緊,知道自己出手過於大方了,忙垂下眼:「大娘,我實在是,別無他法了。」
農婦眯著眼,不知是信還是不信,「那你家裡是做哪路布匹的?往哪去,是尋哪門子親?你表親姓甚名誰,在哪個州府哪條街?」
問題一個接一個,又快又刁鑽。
陸婉後背滲出冷汗,有些語無倫次:「家父,原先做些松江棉布的小本生意,表親在蘇州開染坊,姓王,名,」她臨時編了個名字,「王守業。具體街巷,父親病逝前只說在那附近一帶,要我到了再細細打聽。」
「成。」農婦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把銀子揣進懷裡,動作快得像怕陸婉反悔。
她匆匆離開,不多時回來,手裡拿著一套半舊的粗布衣裳,「這是我閨女以前的舊衣裳。」
接著又遞過來一頂又破又髒的斗笠,和一小包硬得硌手的雜麵餅:「餅子送你,頂餓。水囊你自己有,我就不給了,井在那邊,自己去打。」
「還有句話,」農婦拉住轉身要去打水的陸婉,聲音壓得更低,「姑娘,你聽我一句:把你那大家小姐的做派收一收。」
「你這雙手,」她捏住陸婉的手腕,力道不小,「一看就沒沾過陽春水。」
陸婉手腕被捏得生疼,卻不敢掙脫。
農婦鬆開手,說道,「 南邊官道上最近不太平,有流民也有兵痞。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她不再看陸婉,自顧自去忙活了,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閒聊。
陸婉心裡一驚,將手藏進袖中,連忙轉到茶棚後換了衣裳,將頭髮重新梳理,生疏的在腦後編了條歪七扭八的辮子,拿斗篷把臉遮掩住。
農婦撇眼看著她換裝後的樣子,嘀咕道:「換了衣裳也遮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