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婉不知道她是怎麼回到房裡的。
長廊幽深,兩旁掛滿燈籠。燭火被風吹動,忽明忽暗。
她想起七歲那年,父親握著她的小手,在宣紙上一筆一畫寫下「陸」字。
「婉兒,這個字,你要記一輩子。陸家的榮耀,陸家的責任,都在這個字里。」
那時她覺得驕傲,現在只覺得,這個字像一道符咒,把她釘死在既定的命途上。
回到閨房,她坐到梳妝檯前,看著鏡中那個被胭脂金玉包裹的人偶。一層層,一道道,把她描繪成該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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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又笑了一聲。
「呵。」
這次,笑聲里多了些別的東西。
既然他們都想要一個聽話的傀儡,那她就演給他們看。
接下來的三個月,陸婉乖順得讓人心安。
嫁衣的樣式?她微笑著點頭:「父親母親覺得好,婉兒便喜歡。」
繁瑣的禮儀?她學得比誰都認真,連宮裡最苛刻的嬤嬤都挑不出錯。
她甚至主動要來了三皇子府的帳冊、名簿,說要「提前熟悉,日後好打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連劉氏都拉著她的手說:「婉兒終於懂事了。」
連陸深看她的眼神都柔和了幾分。
只有沈嬤嬤知道真相。
那夜,陸婉屏退所有人,只留乳母。關緊房門,轉身跪在老人面前。
「嬤嬤,幫我。」
沈嬤嬤嚇得臉色煞白,連忙扶她:「小姐這是做什麼?折煞老奴了!」
「我不起來。」陸婉抬頭,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決絕,「嬤嬤,您看著我長大,您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那是人間煉獄。嫁過去,我活不過三年。」
「可是小姐,這是御賜的婚事,逃了,往哪兒逃?天下都是皇家的!」
「不逃也是死。」陸婉抓住嬤嬤的手,「嬤嬤,我寧可死在外面,清清白白地死,也不要死在那個人手裡,死得不明不白。您幫我,就這一次,讓我為自己活一次。」
沈嬤嬤老淚縱橫。
她想起十七年前,那個軟軟的小嬰兒被放進她懷裡;想起陸婉第一次喊她「嬤嬤」,聲音又甜又糯;想起主母臨終前望向陸婉的眼神,無盡的擔憂、惆悵、和溫情。
「好,」她抹去眼淚,重重磕頭,「嬤嬤幫你,拼了這條老命也幫你。」
計劃在暗地裡展開。
陸婉將「待嫁」作為最好的掩護。借著清點嫁妝,她摸清了庫房的所有出口和守衛換崗時間;借著「查驗」送入府的各類貨品,她悄悄將部分金珠細軟換成碎銀和銅錢。
她甚至利用自己「京城第一才女」的名頭,以「婚前為百姓祈福」為由,在城外寺廟布施,藉此觀察地形,規劃逃跑路線。
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父親陸深,他偶爾會來她院裡坐坐,問問準備情況,叮囑幾句「謹言慎行」。
最後一次談話,是在三日前。
陸深說:「皇上昨日召我進宮,特意問起你的婚事,說起三皇子性子雖急了些,但有你在旁規勸,定能成器。」
陸婉正在沏茶,手很穩,一滴都沒灑:「女兒定不負聖恩,不負父親期望。」
「婉兒,」陸深忽然喚她,「若實在、實在難熬,便寫信回來。為父。。總有別的渠道。」
陸婉抬頭,看著陸深,忽然想問:如果有別的路,不嫁進皇家,會不會、讓我有選擇?
但她終究沒問。問了,也沒有意義。
沒有三皇子,也會出現新的「三皇子」。
生在世家,女子的婚姻只是男子官場上的墊腳石。
「女兒謝過父親。」她將茶奉上,眉眼低垂,溫順如常。
「小姐,外面已經安排好了。」沈嬤嬤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阿福會在丑時駕菜車到後門,守夜的王叔今晚會突發急病,接替他的是我們的人。」
陸婉點點頭,開始褪去身上的嫁衣。一層層,一件件,那些綢緞從她身上滑落,堆積在地上,像一朵凋零的牡丹。
最後,她身上只剩下一件純白的裡衣。她接過沈嬤嬤遞來的粗布衣裳,顏色暗沉,略微扎手,與她平日穿的綾羅綢緞天差地別。
可當她穿上這身衣服,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嬤嬤,我走後,父親必定震怒。」陸婉束起長發,低聲囑咐道,「你們和阿福…」
「小姐放心,老奴自有說法。」沈嬤嬤眼中含淚,卻強撐著笑容,「就說小姐是被賊人擄走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銅鏡里,那個華麗的人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瘦的少女。
沈嬤嬤將一個淺藍色的荷包塞進她手裡:「裡面有些乾糧,一點碎銀和金葉子。」
陸婉接過,抱了抱這個從小帶大自己的老人:「嬤嬤,明日之後,您便說我病重,需要靜養。能拖幾日是幾日。」
「老奴明白。」沈嬤嬤哽咽,「小姐。。一定要平安。」
陸婉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七年的閨房。錦帳繡帷,玉器古玩,每一件都價值連城,每一件都組成了牢籠的一部分。
她吹滅蠟燭,走向窗邊。
接著推開窗戶輕巧翻了出去。粗布衣裳在夜色中毫不起眼,她像一抹影子,沿著早已探查好的路線,悄無聲息地穿過花園,來到後門。
丑時的鐘聲從遠處傳來,深沉而悠長。
一輛板車準時出現在後巷,駕車的少年抬頭,是阿福。
陸婉快步上前。
車上堆滿了明日要運出去的泔水桶和剩菜殘羹,酸餿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小姐,得罪了。」阿福掀開其中一個桶的蓋子,「您得藏在桶後面,用這些麻袋蓋著。」
陸婉沒有猶豫,蜷身躲進桶後的空隙。阿福迅速將幾個麻袋蓋在她身上,又撒上一些菜葉做掩飾。
丑時二刻,板車緩緩啟動。
隔著麻袋的縫隙,陸婉最後看了一眼陸府的後院。
車輪滾滾向前。
十七年的禮儀教化,十七年的琴棋書畫,十七年的「陸家嫡女」;所有被賦予的身份,所有被履行的規矩,所有被規劃的人生,都在這一刻,隨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一點一點,碎裂開來。
板車駛出陸府後巷,轉入大街。
夜色中,陸府仿佛饕餮大口,在世家的秩序、對聲譽和富貴的執念面前,真相和人命,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更夫敲著梆子走過,口中念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陸婉藏在餿臭的桶後,呼吸著混合了泔水酸味的空氣。這氣味令人作嘔,卻令陸婉心生悸動。
板車忽然停了下來。
陸婉的心猛地提起。她聽見一個粗啞的聲音:「阿福,這麼晚還出車?」
「哎,李爺。」是阿福在回答,「今日府里宴客,剩菜剩飯多,管事讓連夜運出去,免得招鼠蟻。」
「打開看看。」
麻袋被掀開一角,火光湊近。陸婉屏住呼吸。
火光在她頭頂停留片刻,又移開了。
「走吧走吧,臭死了。」那聲音嫌惡地「嘖」了一聲。
麻袋重新蓋上,板車再次啟動。
陸婉緩緩鬆開握緊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她透過麻袋的縫隙,看見京城的城牆在夜色中巍然聳立,城門口掛著兩盞燈籠,在風中搖曳。
板車順利通過城門,駛入城外的官道。
那隻金絲雀,終於撕破牢籠,飛向了不知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