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慶京城,丞相府,戌時三刻。
青瓦連綿的屋頂在月色下泛著冷光,長廊幽深,守夜燈籠每隔十步便懸一盞,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像一道道圍欄。
冷冷清清,毫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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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婉不知是第幾次試穿嫁衣了。
十二個繡娘圍著她,像侍弄一株即將進貢的名貴牡丹。石青色吉服流光溢彩,用金線繡著五爪正龍,綴著東珠與紅寶石,沉得讓她微微晃了下。
「小姐當心。」乳母沈嬤嬤扶住她,忍不住說道,「真真是、天仙似的。」
陸婉看向鏡中,胭脂完美地覆蓋了她原本的膚色,唇染成合規矩的朱紅,頭上那頂金冠壓得她脖子僵硬。思緒飄遠,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侍衛阿超偷抄來的,關於她那位未婚夫——三皇子王衡的「私錄」。
「臘月十六,杖斃侍女春鶯,因酒漬污袍。」
「二月廿三,於別院虐童,致殘二人。其父告至府衙,反被杖三十。」
「中秋燈會,強擄民女,三日出府後投井,狀告無門。」
「用銀針刺人指尖,觀其顫,聞其嗚咽,謂之仙曲。」
「下人神色萎靡,面無生氣,皆苦不堪言。」
「小姐?」沈嬤嬤輕聲喚。
陸婉回過神,看著鏡子微微一笑:「很好。」
她沒說謊,這身嫁衣做工確實極好,好到像一副空洞的棺材。
她抬手屏退眾人,只留孫嬤嬤。
「嬤嬤,」她聲音極輕,「明日丑時,菜車。」
老婦人重重點頭,從懷中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粗布麻衣:「老奴。。等小姐回來。」
「我不回來了。」陸婉脫下金冠,任長發披散。
她看向鏡中那張被富貴嬌養了十七年的臉,毫無瑕疵,精緻得如同一個玩偶。
京城第一才女,陸相嫡女,未來的三皇子妃……這些名頭一層層裹在她身上,裹了十七年。
陸婉記得自己第一次意識到「規矩」二字重量時,她五歲。
那日她因背錯《女誡》中一段,被罰在祠堂跪三個時辰。膝蓋下的青石板又冷又硬,祖宗牌位好似俯視著她,壓得喘不過氣。新任主母劉氏劉香雲,她的繼母,就站在一旁,手裡握著戒尺。
「婉兒,你要記住,」劉氏念叨著,像在背誦《女誡》原文。
「女子一生,逃不過『三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我們都是為了你好。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七歲那年,她在父親書房角落發現一本蒙塵的《黃帝內經》。她偷偷帶回房裡,半夜躲在被窩裡讀那些經絡穴位、草藥方劑。
麻黃髮汗,金銀花清熱,連翹解毒。
她想像自己背著藥箱、把脈開方。這念頭讓她心跳加快,臉都燥熱起來。
父親陸深發現時,那本書正攤開在她膝上,上面是她稚嫩的批註。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你是陸家的嫡女,怎可學這些不入流的技藝?」
「可是父親,醫者仁心……」
「仁心?」陸深冷笑,「女子的仁心,便是相夫教子,管理內宅。這些雜書,只會亂了你的心性。」
書被當場扔進火盆。陸婉跪在地上,看著自己偷偷抄下的藥方變成飛舞的黑灰。
十歲那年,弟弟陸建明開始正式讀書。她趁弟弟午睡,將他桌上一本《洗冤集錄》拿回自己房裡。她照著書里的描述,在花園角落裡觀察螞蟻如何聚集在不同氣味的物件上,一看就是整個下午。
這次是劉氏發現的。
繼母沒有發火,只是握著她的手輕輕嘆了口氣:「婉兒,母親知道你聰明。可女子的聰明,要用在該用的地方。琴棋書畫,管家算帳,這些才是你該精通的。至於這些。。」
她瞥了一眼那本書,「都是男子該操心的事。你學了,反倒讓人說陸府的不是了。」
「可是,我只是想知道,這世上的道理。。」
「道理?」劉氏搖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女子不需要知道太多道理。你只需要知道,如何成為你父親的驕傲,如何為你夫君撐起後宅,如何為你子女鋪平前路。這些,才是你該聽的。」
後來,及笄那年,宮裡來了旨意,皇上下旨,賜婚三皇子王衡與陸家嫡長女陸婉。
闔府歡慶,父親陸深難得露出真切的笑容,拍著她的肩說:「婉兒,你是陸家的驕傲。」
下人們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恭維與討好:太子懸而未定,三皇子母族強勢,未來的皇子妃,說不定還是未來的皇后。
起初陸婉也是這麼想的。她乖乖地學宮裡嬤嬤教的禮儀,乖乖地試穿嫁衣,乖乖地背誦皇子府的人員名單。她說服自己,這就是命,是陸家女兒該走的路。
直到她拿到那本私錄。
那夜,她把自己關在房裡,對著燭火一頁頁翻看,每個字都像一根根針,扎進她的心裡。春鶯被杖斃時不過十七,和自己同歲;那些被虐的孩童,最小的才八歲;投井的少女,家裡還有個瞎眼的娘……
陸婉徹夜未眠。
天亮時,她徑直衝進了劉氏的房間。
「母親,您看看這個。」她跪在劉氏面前,將那些抄錄的紙頁舉過頭頂,聲音發顫,「三皇子。。非良人。」
劉氏接過紙,一頁頁仔細看著。
「婉兒,你先起來。」
「母親……」
「這些事,」劉氏的聲音很輕,「母親多少聽說過一些。」
「那您還。。」
「婉兒,」劉氏打斷她,「這樁婚事,是你父親在朝堂上周旋多年才求來的。如今朝局動盪,幾位皇子明爭暗鬥,陸家站在風口浪尖上。你這樁婚事,是表態,也是籌碼。」
「所以我就該跳進火坑?」陸婉感覺腦中有一根弦突然斷裂。
「放肆!」劉氏厲聲呵斥,片刻又放軟語氣,「怎麼是火坑呢,婉兒,我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嫁過去,你是正妃,將來他若。。你便是國母。至於那些事。。。」
「男子嘛,總有荒唐的時候。你嫁過去,好好規勸,時日久了,總會收心。」
「若是改不了呢?若是我活不下去呢?」
劉氏沉默了很久,久到陸婉以為她會改變主意。最終,她只是說:「陸家的女兒,沒有那麼脆弱。」
那一刻,陸婉的心徹底冷了。
她硬闖陸深的書房。守衛想攔,她一個眼神掃過去,竟讓他們退開了。
未來的皇子妃,誰敢真的動手?
陸深正在批閱公文,見她闖進來,眉頭立刻皺起:「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父親,三皇子的事,您知道嗎?」陸婉直直地盯著父親的眼睛,不躲不閃。
陸深放下筆,回答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那您還要我嫁?」陸婉的聲音開始發抖,「那些事都是真的!」
「你不會。你是陸相之女,他不敢。」
「他敢!他對那些平民女子敢,對那些下人也敢,憑什麼對我就不敢?就因為我姓陸?」
「就因為你姓陸。」陸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婉兒,為父知道委屈了你。但你要明白,陸家如今在朝中,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皇上年邁,太子之位懸而未定,幾位皇子虎視眈眈。三皇子母家位高權重。我們陸家需要這樁婚事,需要這個靠山。」
他伸手想摸她的頭,像小時候那樣,陸婉躲開了。
陸深的手僵在半空,「你是陸家的女兒,當知自己的責任。陸家百年聲譽都繫於此。你的婚事,從來不只是你的婚事。」
「所以我就該去送死?」陸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笑,笑得渾身發冷。
「你不會死。」陸深轉過身,背對著她,「陸家的女兒,沒有那麼容易死。嫁過去,隱忍,周旋,為自己謀一條生路。這才是你該學的。」
「如果我不想學呢?」
陸深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只有漏斗滴答作響,一聲聲,催人命。
「那麼,」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你便不要叫我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