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收拾,」我對丹姝和青黛說,「去御書房。」
丹姝和青黛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以為我終於「想開了」,不再與皇上慪氣。她們手腳麻利地幫我重新梳妝,選了身顏色清雅又不失體面的宮裝,又讓小廚房備了幾樣精緻的點心,裝進食盒。
我提著食盒,帶著丹姝青黛來到乾元殿御書房外。
通報過後,李公公迎了出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清貴人來了?皇上此刻在朝會上,還未回來。貴人不如到偏殿稍候?」
「有勞公公。」
我被引至偏殿等候。不多時,帘子一掀,一道熟悉的身影端著茶盞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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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白芷。
她穿著御前宮女的服飾,比在聽雪軒時多了幾分沉穩,但眉眼間那股刻意收斂卻仍透出的媚態,卻是藏不住的。見到我,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規規矩矩地奉茶:「貴人請用茶。」
我接過茶盞,卻沒有喝,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臉上:「白芷,你這斟茶奉水的功夫,真是突飛猛進啊。看來御前這地方,確實養人。」
白芷指尖一顫,頭垂得更低:「貴人過獎了,奴婢只是盡心當差。」
「只是這陛下,」我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淺啜一口,「怎麼就嘗不到這茶里的……別樣滋味呢?可惜了。你生得,其實也不錯。」
「啪嗒——」白芷手中的托盤差點脫手,她慌忙穩住,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貴人說笑了!奴婢能留得性命,已是皇上和貴人開恩!奴婢……奴婢不敢有任何妄想!」
「不敢妄想?」我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怎麼行?」
我俯身,靠近她,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本宮今日來,就是想……全了你的心思。」
白芷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和難以置信,愣愣地看著我,仿佛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皇帝後宮佳麗三千,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我直起身,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念在昔日主僕一場的情分,本宮願意成全你。怎麼,你不想要?」
白芷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她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貴人!奴婢不敢!奴婢絕無此心!求貴人明鑑!」
「有沒有此心,你自己清楚。」我打斷她的表忠心,「本宮沒空聽你這些虛言。聽著,一會兒皇上回來了,你把這食盒裡的點心呈上去,就說是清貴人來過了。」
我頓了頓,看著她驚疑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然後,你對皇上說——『清貴人說:暌違日久,思君如晦。後天酉時三刻,西六宮北隅竹林,妾備薄酒,權作人間喜宴,全當年未竟之禮,盼君一晤,以慰相思。』」
這段話半文半白,用了些地府舊典和人間婚儀的詞句,白芷聽得雲裡霧裡,眼中滿是茫然。
「你不需要明白什麼意思。」我淡淡道,「你只需把這句話,一字不差地,爛在心裡,然後,原封不動地轉達給皇上。之後的事,本宮自會安排,也自會……幫你完成你的『願望』。」
白芷跪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看著我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那個食盒,最終,還是對權勢恩寵的渴望壓過了恐懼和疑慮。她重重磕了個頭,聲音低啞:「奴婢……遵命。」
我看了她最後一眼,沒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偏殿。
傍晚,徐璟(閻王)回到御書房。
白芷端著食盒,戰戰兢兢地呈上,將我那番話,磕磕絆絆,卻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徐璟正在翻看奏章的手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白芷,又看向食盒裡那些精緻卻普通的點心,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酉時三刻,西六宮北隅竹林……」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指尖在御案上輕輕敲了敲。
後天,酉時三刻。
西六宮最北邊,靠近廢棄角樓的竹林,在冬日黃昏里顯得格外幽深僻靜,寒風穿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徐璟換了一身玄色便服,獨自一人,準時踏入了竹林。
暮色四合,竹影憧憧。林深處,果然隱約可見一道素白的身影,背對著他,立於一片清理過的空地上,旁邊似乎還擺著石桌石凳,上面放著酒壺杯盞。
那身影纖細,穿著簡單的白色衣裙,在昏暗的光線下,頗有幾分出塵之感,像極了……某個人在地府時常穿的樣式。
徐璟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他想起白芷轉述的那句「全當年未竟之禮」。地府那場倉促的婚禮,確實什麼儀式都沒有。
他以為是清音想通了,甚至……想彌補些什麼。
他舉步向前。
就在他距離那身影還有幾步之遙時,那白衣女子似乎聽到了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徐璟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不是清音。
是昭嬪。
昭嬪顯然精心打扮過,雖穿著素白,妝容卻格外嫵媚,見到徐璟,她眼中迸發出驚喜和志在必得的光芒,裊裊婷婷地屈膝行禮,聲音嬌得能滴出水來:「臣妾參見皇上。皇上果真來了……」
徐璟眉頭緊鎖,眼神迅速冷了下來。他立刻就明白了——他被清音耍了。什麼「人間喜宴」,什麼「未竟之禮」,全是幌子。她是故意引他來此,還安排了昭嬪。
他心中騰起一股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愚弄的無力感。這個小混蛋……
昭嬪見他站著不動,只沉著臉不說話,以為他是默認,心中大喜,壯著膽子走上前,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聲音愈發嬌柔:「皇上,此處風寒,不如……不如去那邊坐下,臣妾溫了酒……」
就在這時!
竹林外圍,傳來一陣急促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以及壓抑的吸氣聲。
徐璟敏銳地感知到了。他神識一掃,便「看」到竹林邊緣的陰影里,淑妃正帶著幾個心腹宮女太監躲在那裡,瞪大了眼睛看著林中的情形,臉上是混合了震驚、憤怒和果然如此的得意表情。
淑妃看到昭嬪伸手去拉皇帝(徐璟側身避開了),看到皇帝(徐璟)似乎並未立刻斥責(他只是在想清音搞什麼鬼),更加確信了自己「捉姦」的猜測。她眼中閃過狠色,對身邊人低語幾句,一個太監立刻悄悄退走,顯然是去搬更大的「救兵」了。
徐璟心中冷笑。原來如此。清音不止安排了一齣戲,她安排了一台大戲。
他忽然不急著走了,甚至順著昭嬪的力道(在她再次試圖貼近時),被她半推半就地拉到了石凳邊。昭嬪大喜過望,以為皇帝終於被她打動,竟大著膽子,想順勢坐到他腿上。
徐璟在她即將碰到自己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側了側身,同時用一股巧勁,讓昭嬪腳下微微一滑,驚呼一聲,整個人卻因為慣性,姿勢曖昧地跌坐在了他身側的石凳上,從淑妃那個角度看去,就像是被皇帝攬住了一般。
「皇上……」昭嬪又驚又羞又喜,聲音都變了調。
徐璟面無表情,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酒,在指尖轉了轉。
竹林外的淑妃,看到這一幕,幾乎要笑出聲來。她按捺住激動,等待著。
不多時,更密集的腳步聲傳來,燈籠的光亮逼近。
太后沉著臉,被李嬤嬤攙扶著,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快步走入竹林。淑妃立刻迎上去,指著林中,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太后娘娘,您看!臣妾所言不虛!昭嬪她果然在此與人私會!穢亂宮闈!」
太后一眼就看到石凳邊依偎著的兩個人影,勃然大怒:「大膽!給哀家把那個不知廉恥的賤人拉開!」
幾個身強力壯的嬤嬤立刻衝上前。
昭嬪見狀,非但沒有驚慌,反而像是早有準備(清音教她的),立刻起身,張開雙臂擋在徐璟面前,大聲道:「太后娘娘息怒!淑妃娘娘誤會了!臣妾沒有與人私通!」
「誤會?」淑妃冷笑,「人贓並獲,你還敢狡辯!讓開!」
昭嬪不讓,固執地擋著。
太后怒火更盛:「拉開她!哀家倒要看看,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奴才!」
嬤嬤們上前,一把將昭嬪扯開。
一直被昭嬪擋在身後的那個「姦夫」,終於暴露在燈籠的光暈和眾人視線之下。
他緩緩站起身,轉了過來。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在晃動的光影中逐漸清晰——
時間仿佛靜止了。
燈籠的光映出一張冷峻而熟悉的臉。
淑妃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
太后臉上的怒容也凝固了,眼中充滿了錯愕和茫然。
所有宮人都傻了眼,瞬間跪倒一片,頭埋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
竹林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寒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