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嬪幾乎是衝過來的,身後跟著的宮女都沒能拉住。她那張精心妝扮過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眼神直直刺向我。
「賤人!竟敢在此處搔首弄姿!你以為學了那些狐媚子的手段,就能勾引皇上了嗎?!」
話音未落,她已經揚起了手。
我沒躲,硬生生受了這一巴掌。力道不輕,臉上剛消下去的腫痛又泛起,但我順勢「哎呀」一聲,踉蹌著摔倒在雪地里,髮髻微散,那支金鑲玉步搖滑落出來,在雪地上格外顯眼。
昭嬪顯然也看到了。她眼中怒意更盛,彎腰一把將那支步搖撿起,捏在手裡,看那架勢,立刻就要往旁邊的假山石上砸去!
「娘娘不要!」我慌忙撲過去,抓住她的手腕,聲音帶著驚慌失措的哭腔,「這個不能摔啊!昭嬪娘娘,求您了,這珠釵……這珠釵摔不得!」
昭嬪動作頓住,狐疑地低頭看我:「一支破釵子而已,有什麼摔不得?怎麼,淑妃賞你的破爛,你也當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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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抓著她的手,像是護著什麼稀世珍寶,臉上表情又是害怕又是心疼,語無倫次:「不是……這不是普通的珠釵……娘娘,這、這是我特意……特意開了光的!不能摔,摔了就不靈了!」
「開光?」昭嬪嗤笑一聲,打量著手裡的步搖,又嫌惡地看看我,「林清音,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瘋?拿這種江湖術士的伎倆來糊弄本宮?」
「臣妾不敢!」我瑟縮了一下,眼神閃爍,似乎想隱瞞什麼,「真的……真的不能摔。娘娘,您還給我吧……」
我這副欲蓋彌彰、極度在意的模樣,反而更勾起了昭嬪的好奇和懷疑。她捏著步搖的手緊了緊,另一隻手忽然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對上她陰冷的視線:「說,到底怎麼回事?這釵子有什麼古怪?你若敢有半句虛言,本宮現在就毀了它,再毀了你這張臉!」
冰涼的釵尖若有若無地抵在我臉頰上,帶來刺痛和寒意。
我像是被嚇壞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聲音抖得厲害:「娘娘饒命……我說,我說……這珠釵……是、是我家鄉的秘法,請高人開過光的……據說……據說佩戴之人,能……能得盛寵,奪人心意……」
「奪盛寵?」昭嬪眼神倏地亮了一下,隨即又被濃重的懷疑覆蓋,「荒謬!這種鬼話你也信?難怪你蠢到被太后掌嘴!」
「臣妾起初也不信……」我抽噎著,眼神卻「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隱秘的狂熱,「可是……可是淑妃娘娘之前一直戴著類似的釵環,皇上就……就時常去她宮裡。我、我偷偷試過幾次,只要戴著這釵子去請安,皇上那日看我的眼神,似乎都……都有些不同……」
我越說聲音越小,臉也紅了起來,一副既羞恥又忍不住相信的模樣。
昭嬪盯著我,又低頭看看手中做工精緻、但莫名讓她覺得有些陰冷的步搖,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一派胡言!」她嘴上仍強硬,但捏著釵子的手卻沒再鬆開。
「是不是真的,娘娘一試便知。」我趁機小聲說,帶著蠱惑,「娘娘您今晚若是戴著這釵子去見皇上……說不定……皇上當晚就會去您宮裡呢?」
昭嬪心動了。她被太后訓斥,正為失寵焦頭爛額,任何一點可能的機會都不想放過。哪怕聽起來再荒謬。
但她還是警惕地看著我:「你會有這麼好心?把這等『好東西』讓給本宮?」
我立刻露出急切和不舍的表情,伸手想去拿回步搖:「娘娘若是不信,那……那還是還給臣妾吧。臣妾自己……自己還指望它呢……娘娘天姿國色,哪裡需要這種東西……」
我越是這般表現,昭嬪心中的疑慮反而減輕了幾分。貪心、愚蠢、抱著虛無縹緲的幻想——這才符合她心目中林清音的形象。
她猛地收回手,將步搖緊緊攥在掌心,冷哼一聲:「既然你這般『誠意』獻寶,本宮就姑且信你一次。若敢欺騙本宮……」
「臣妾不敢!萬萬不敢!」我連忙磕頭。
昭嬪不再看我,轉身帶著宮女,如來時一般匆匆離去,只是腳步間,多了幾分隱隱的急切和期待。那支帶著濃郁怨氣的步搖,被她緊緊握在手裡,仿佛握住了通往盛寵的鑰匙。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梅林盡頭,雙喜才從躲藏處跑出來,將我扶起,拍掉我身上的雪:「貴人,您沒事吧?這昭嬪也太猖狂了!」
我揉了揉發疼的臉頰,看著昭嬪離開的方向,嘴角卻慢慢勾起一個清淺的、冰冷的弧度。
「沒事。」我低聲說,「好戲,才剛剛開始。」
傍晚,乾元殿。
昭嬪果然精心打扮,髮髻上赫然簪著那支金鑲玉步搖,求見皇上。
徐璟(閻王)正在批閱奏章,聽到通報,略一沉吟,便宣了她進來。
昭嬪裊裊婷婷地行禮,聲音嬌媚,目光含情。徐璟的目光,卻在她抬頭時,率先落在了她鬢間那支步搖上。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步搖上纏繞的、尋常人看不見的濃郁怨氣,在他眼中如同黑夜裡的烽火,清晰無比。而且,那怨氣的屬性……他並不陌生。
昭嬪見他目光落在自己發間,心中大喜,以為那「開光」之說果然靈驗,姿態愈發婉轉。
徐璟面上不動聲色,應付了幾句,便讓她退下了。
是夜,皇帝鑾駕,果真去了昭嬪所居的露陽宮。
消息傳到聽雪軒時,丹姝正在為我臉上的傷換藥,聽到小太監的稟報,手頓了頓,擔憂地看了我一眼。
我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方素帕,慢條斯理地繡著一朵半開的曇花。針線平穩,絲毫未亂。
「知道了。」我頭也不抬,聲音平靜。
丹姝揮退小太監,低聲道:「娘娘,皇上他……」
「無妨。」我輕輕咬斷絲線,將那朵曇花舉到燈下細看,花瓣潔白,花蕊微黃,在燭光下有種靜謐的美。
心裡卻在想:那珠釵上凝聚的怨氣如此濃重,以閻王的眼力,一看便知有問題。他今晚一定會去昭嬪那裡探查究竟的。
昭嬪啊昭嬪,我送你的這份「大禮」,你可要……好好戴著。
我放下繡帕,端起手邊的溫茶,淺淺啜飲一口。
茶香裊裊中,眼底掠過一絲幽光。
借刀殺人,驅虎吞狼。
這後宮的遊戲,既然要玩,那就玩點……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