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姝端著熱水進來時,我已坐在妝檯前,對鏡描眉。銅鏡里的女子,妝容精緻,眼尾特意勾了一抹桃紅,襯得那雙通明獸特有的清透眼眸,多了幾分平日沒有的嬌艷與……算計。
「娘娘今日起得真早。」丹姝有些訝異,上前想幫我梳頭,「奴婢伺候您更衣,該去華陽宮請安了。」
「今日不去了。」我放下眉黛,語氣平淡,「就說我病了,臉傷未愈,見不得風。」
丹姝遲疑:「娘娘,這……怕是不好。昨日才……今日便告病,容易落人話柄。」
「落就落。」我對著鏡子抿了抿口脂,顏色是鮮亮的正紅,「他們愛說什麼,隨他們去。」
丹姝見我態度堅決,也不再勸,默默替我綰好髮髻,插上一支素淨的玉簪。
我卻從妝匣底層,取出了之前淑妃送來的那支金鑲玉步搖。上面纏繞的怨氣黑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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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這……」丹姝臉色一變。
「無妨。」我將步搖斜斜插入鬢間,冰冷的觸感貼著皮膚,「好看嗎?」
丹姝看著鏡中那支步搖,欲言又止,最終只低聲道:「娘娘……萬事小心。」
我不再說話,坐到窗邊的案桌前,鋪開一張白紙,指尖蘸了蘸茶水,開始在桌上無意識地划動。
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白芷。
她先是被淑妃威脅,當眾反水誣陷我。事後哭訴是弟弟被淑妃所抓,不得已為之。
可實際上,她弟弟白三私藏我的畫像,居心叵測,本身就不是什麼良善之輩。白芷去了御前,轉頭就試圖勾引皇上。
那麼,白芷一直在撒謊。她弟弟的事,恐怕也是個半真半假的幌子。
她不是淑妃的人。她挑撥我和淑妃斗,對誰最有利?
燒紙那夜,太后來得那麼巧,那麼快……太后是昭嬪的姑母。
白芷,很可能是昭嬪的人。
昭嬪和淑妃,明爭暗鬥,勢同水火。
昭嬪想借我的手,除掉淑妃?還是想一石二鳥?
我指尖的茶水在桌上劃出凌亂的痕跡。
這潭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還要渾。
晌午過後,院子裡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和少女清脆的嗓音。
「清姐姐!清姐姐你在嗎?」
是王才人。她提著一個精巧的竹籃,蹦蹦跳跳地跑進來,圓圓的臉上帶著毫無陰霾的笑容。她才十三歲,身量未足,穿著嫩黃色的宮裝,像只活潑的小黃鶯。
「王妹妹怎麼來了?」我起身迎她。
「我聽宮女們說姐姐臉上傷了,怕你悶,就來陪你說說話。」她把竹籃放在桌上,獻寶似的揭開蓋子,裡面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個小瓷罐,「這是我小廚房新做的桂花糕,可甜了!還有這個,」她指著瓷罐,「是我娘家的土方子,用雞蛋清和珍珠粉調的,消腫化瘀可管用了!我小時候磕了碰了,嬤嬤就給我塗這個。」
她湊近看我,大眼睛忽閃忽閃:「姐姐今天真好看!這步搖也好看,就是……看著有點沉。」
我被她純真的模樣逗得心裡一軟,拉住她的手:「謝謝妹妹。也就你還惦記著我。」
「姐姐別客氣!」王才人拉著我坐下,真的打開瓷罐,用指尖蘸了那涼絲絲的膏體,小心翼翼地塗在我還有些微腫的臉頰上,「我娘說,女孩子臉最重要了,要好好愛護。姐姐這麼美,可不能留疤。」
她動作輕柔,一邊塗一邊嘰嘰喳喳說著宮裡最近的趣事,什麼御花園的錦鯉又胖了,哪宮的貓兒生了崽,御膳房新來了個會做江南點心的師傅……言語間毫無心機,只有少女的天真爛漫。
「對了,」她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今早我去給太后娘娘請安,看到昭嬪姐姐被留下了,好像在挨訓呢。我隱約聽到太后說什麼『皇帝許久未召幸你』、『不爭氣』之類的話。出來時,昭嬪姐姐臉色可難看了。」
昭嬪被太后訓話,因為失寵?
看來,淑妃專寵,昭嬪這個太后的親侄女,日子也不好過。太后這是著急了。
我心裡有了計較。
送走熱心腸的王才人,我臉上的膏體涼絲絲的,確實舒服了些。
「丹姝,」我吩咐,「去把我妝匣里,淑妃送來的那幾樣東西都找出來。」
「娘娘,您要做什麼?」丹姝不解。
「挑最顯眼、最招搖的。」我對著鏡子,將鬢間那支步搖扶正,「雙喜,你去打探一下,昭嬪娘娘每日午後,通常都會去哪些地方散步、賞景。要悄悄的,別讓人察覺。」
雙喜領命去了。
青黛在一旁好奇:「娘娘,咱們不打聽皇上的動向,只打聽昭嬪的?」
我笑了笑,指尖拂過步搖上冰涼的玉石:「昭嬪剛被太后訓斥,此刻定是心急如焚,絞盡腦汁想挽回聖心。知道她最可能在哪裡『偶遇』皇上,我們不就等於知道了皇上可能會去哪兒嗎?」
青黛恍然大悟:「娘娘高明!」
傍晚時分,雙喜帶回消息:昭嬪娘娘近日午後,常去御花園東北角的「擷芳亭」附近,那裡有一片梅林,如今紅梅開得正好,且位置相對僻靜,景致卻佳,是皇上從前偶爾會去散步的地方。
我對著鏡子,將淑妃送來的另一對赤金嵌寶耳墜戴上,又挑了一條顏色艷麗的灑金披帛。
「走,」我起身,「去擷芳亭。」
「你們都在聽雪軒,雙喜隨我同去,人多了,戲就假了。」我攏了攏披帛,嘴角勾起一抹笑,「今日,咱們也去『偶遇』一下。」
御花園,擷芳亭附近。
紅梅映雪,暗香浮動。此處果然僻靜,宮人稀少。
我讓丹姝和青黛在遠處等候,獨自一人,漫步梅林之中。步搖輕晃,耳墜搖曳,披帛在微風中飄拂,身上那些來自淑妃的珠寶,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而俗麗的光芒。
我走到一片開闊的雪地前,停下腳步。
然後,輕輕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調,舒展手臂,就在這冰天雪地、紅梅掩映之中,緩緩起舞。
動作並不複雜,甚至有些隨意,但身姿輕盈,廣袖翩躚,刻意讓那些招搖的首飾在轉動間叮咚作響,折射出晃眼的光。
我知道,這模樣,落在有心人眼裡,定然是十足的囂張、輕浮,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拙劣的勾引。
尤其是,我特意選了這個昭嬪可能「偶遇」皇上的地方。
跳著跳著,我用眼角餘光,瞥見梅林另一頭的小徑上,果然出現了一行人。
為首的,正是穿著一身簇新宮裝、打扮得格外用心,臉色卻有些焦躁的昭嬪。
她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雪地中獨舞的我。
也捕捉到了我身上那些,無比顯眼的珠寶。
她的腳步,頓住了。
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我裝作毫無察覺,旋轉,揚袖,讓那支帶著怨氣的步搖在鬢邊劃出刺目的弧度,對著虛空,綻開一個明媚到近乎挑釁的笑容。
好戲,快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