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眼旁觀,就算了。
他還正大光明地賞了李嬤嬤。
看來這人間的後宮遊戲,他是真的玩得開心,樂在其中。
夜裡,躺在聽雪軒的床榻上,我閉上眼,神識卻悄然脫離那具屬於「清貴人」的軀殼,循著熟悉的牽引,一路沉入幽冥。
再睜眼時,已站在地府森羅殿外,腳下是熟悉的墨玉石階,周圍是飄蕩的幽魂與來往的鬼差。身上是那身素白的嫁衣,臉上再沒有厚重的脂粉和火辣辣的疼痛。
判官正抱著一摞卷宗從殿內走出,見到我,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您……不是和殿下去無相界抓鬼了嗎?怎麼獨自回來了?」他看了看我身後,「可是抓到了?」
「沒有。」我悶聲道,心裡的委屈咕嘟咕嘟往外冒,「他玩嗨了,夜夜寵幸他的嬪妃,我回來清淨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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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是何等精明的人物,聞言眼神微動,立刻察覺到我語氣里的不對勁和隱隱的怒氣。他識趣地沒有多問,只點點頭:「原來如此。那……可要回幽曇宮歇息?」
「不用,我隨便走走。」
我漫無目的地在地府遊蕩。忘川水依舊沉靜地流淌,岸邊彼岸花開得如火如荼。走過奈何橋時,正好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孟婆攤前,準備接過那碗湯。
是阿晴和阿澈。
她們又結束了一世。這一世,看她們的模樣,似乎又是普通人家,眼神里,依舊帶著對彼此深深的眷戀與一絲執拗的不甘。
孟婆似乎認出了我,微微頷首。我站在遠處,看著她們飲下孟婆湯,眼神逐漸變得迷茫,然後手牽著手,走向輪迴井。
又要開始了。下一世,又是新的糾纏,新的愛恨。
我忽然有些羨慕。她們的糾纏雖然苦,但至少純粹,至少彼此眼中只有對方。
而我呢?
轉身,我朝著閻羅殿的方向走去。剛走到殿門口,就看見裡面燈火通明,玄衣墨發的身影正端坐在巨大的玄玉案後,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公文。
人間的徐璟大概已經「睡下」了,所以他才能抽身回來處理地府事務。
我腳步一頓,轉身就想走。
「站住。」
低沉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不聽,加快腳步。
眼前玄色身影一閃,閻王已瞬移到我面前,擋住了去路。
「這裡是地府,可不是人間。」他垂眸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絲無奈,「脾氣耍夠了嗎?」
看著他這張熟悉的臉,聽著他這熟悉的聲音,在人間積壓了一整天的委屈、憤怒、憋悶,再也抑制不住,齊齊湧上心頭。眼眶一熱,眼淚不受控制地開始打轉。
閻王看著我眼中迅速積聚的水光,愣了一下,隨即,唇角竟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伸出手,把我攬進懷裡,溫暖寬厚的手掌輕輕撫摸著我的後腦,像哄一隻炸毛的小獸。
「受委屈了,知道往家跑。」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柔和,落在我耳邊,「有進步。」
這語氣,像在夸一個終於認路的孩子。
我猛地推開他,拳頭不輕不重地砸在他胸膛上:「誰要你哄!」
他也不惱,任由我捶打了幾下,才抓住我的手腕:「好了。來,本王和你說。」
他拉著我,走進閻羅殿,按著我坐在他平日坐的玄玉大椅上,自己則斜倚在案邊。
「首先,」他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女鬼不在淑妃身上。」
我一怔。
「淑妃,她是天庭的司刑天官。」閻王淡淡道,「無相界女鬼之事,天庭也派了人介入。她下界,是為此事。」
司刑天官?天庭的人?
「其次,白三。」他繼續道,「他沒有偷看淑妃沐浴。但他私藏了你的畫像——是聽雪軒小書房裡你練字時,他偷畫的。被發現時,藏在他貼身衣物里。你說,一個侍衛,私藏妃嬪畫像,若被發現,會如何?」
我心頭一凜。私藏妃嬪畫像,這是大忌。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完全可以構陷我與侍衛私通!
「況且,他命數已盡。」閻王聲音里沒有任何波瀾,「昨日不死,今日也會因其他緣由橫死。朕……不過是順勢而為。」
「最後,」他抬手,指尖輕輕彈了一下我的額頭,帶著些許戲謔,「你那麼相信的白芷,在御前,可是一直在找機會,勾引『朕』。」
他刻意加重了「朕」字。
他俯身,湊近我,眼底有細碎的笑意,「我可不喜歡這麼笨的夫人。」
我被他這一連串的信息砸得有點懵,下意識反駁:「司刑天官?那你還和她夜夜……」
話沒說完,他的手指輕輕按在了我的唇上,止住了我的話。
「不是閻王和司刑天官。」他看著我,眼神深邃,「是徐璟,和淑妃。」
我皺眉,還是不理解:「那又怎樣?如果淑妃是司刑天官,不是更應該避嫌嗎?」
閻王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裡面有無奈,有權衡,還有一絲我暫時讀不懂的壓抑。
淑妃,或者說司刑天官凌華,在徐璟第一次踏入華陽宮時,就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具凡間帝王軀殼下,那屬於幽冥之主的獨特魂息。
她對閻王太了解了。這位以冷酷鐵腕著稱的地府君主,從不做無謂之事,更不會輕易魂穿凡人,只為抓一隻逃竄百年的女鬼。這不符合他的作風。
除非……有他必須親自下界的理由。
聯想到不久前那場轟動三界的「抵債聯姻」,以及閻王從那之後對那位「通明獸遺孤」超乎尋常的保護姿態,凌華幾乎立刻就猜到了——那個嫁給閻王的小通明獸,此刻也在這無相界皇宮之中。
她心中冷笑。天庭對於通明獸那能淨化萬物、亦能窺探天機的仙骨,覬覦已久,閻王當初以「抵債」為由,強要將人留在身邊,早已引起天庭某些勢力的不滿。
凌華自己,作為司刑天官,位高權重,卻也對那位冷情冷性的閻羅王,存著一份隱秘而執拗的心思。她無法容忍,那樣一個不起眼的小獸,竟能占據他身邊的位置。
於是,在一次「侍寢」時,她支開旁人,直接點破了徐璟的身份,也暗示了自己已知曉清音的存在。
「閻君殿下」她當時笑得溫婉,話卻如刀,「您說,若天庭知道,最後一隻血脈純淨的通明獸,如今正毫無防備地身在下界……他們會怎麼做?是派人『請』回去『好好照料』,還是……直接『取』了所需之物?」
她看著「徐璟」瞬間冷下去的眼神,知道自己賭對了。
「當然,妾身身為司刑天官,自當維護三界律法,不會輕易泄露。」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曖昧與脅迫,「只是,殿下既借用這凡人之軀,總該……演得像一些。在下界這段時日,徐璟,必須『寵愛』淑妃。這是為了……掩人耳目,也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您說對嗎?」
這些,清音並不知道,閻王也無法明說
閻王沒有解釋。他只是看著一臉困惑和不忿的我,忽然抬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要我說,多帶你下界走走也好。」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和……淡淡的憂心?「不然,在這地府,你快被本王養傻了。」
我被他這話激得更氣了。合著還是我傻?我被人欺負,我受委屈,到頭來還是我笨?
一股邪火衝上來,我瞪著他:「好啊!我這就回去就掀了你的後宮!讓你看看,我能有多『聰明』!你別後悔!」
說完,我也不等他反應,神識猛地一掙,直接脫離了地府。
下一刻,我在聽雪軒的床榻上睜開眼。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我坐起身,摸了摸臉頰,腫脹似乎消了些,但心裡的火卻越燒越旺。
掀了他的後宮?
對,就這麼幹。
這人間遊戲的規則,我改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