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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群妃舌戰

  清晨,聽雪軒。

  丹姝費盡心思,用脂粉將我還未消腫的臉頰遮掩了七八分,只是妝容比平日濃了許多,看著總有幾分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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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今日去華陽宮請安,務必謹言慎行。」丹姝憂心忡忡地為我整理鬢髮,「淑妃娘娘昨日又承了恩寵,風頭正盛……」

  「我知道。」我打斷她,看著鏡中那張過分艷麗的臉,扯了扯嘴角,「走吧。」

  華陽宮今日格外熱鬧。庭院裡等候請安的妃嬪比往日多了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語,見我進來,目光齊刷刷投來,像看什麼稀罕物件。

  昭嬪正與蘭美人說著什麼,見我走近,用團扇半掩著唇,目光在我臉上繞了一圈,誇張地「咦」了一聲:「清貴人今日這妝容……好生別致。這胭脂,怕不是把整盒都敷臉上了吧?」

  她身邊的蘭美人掩唇低笑。

  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微微笑道:「是啊,顏色好看吧?太后娘娘前幾日『賞』的,厚重是厚重了些,但勝在寓意深刻。昭嬪娘娘若是喜歡,改日我也向太后娘娘提一提,請她老人家也『賞』你一份?」

  昭嬪笑容僵了僵,隨即哼了一聲,扇子搖得快了些:「本宮就不必了。本宮素來喜歡清雅,不喜這等俗艷顏色。」

  不喜艷色?

  我心中微動。女鬼不會在她身上吧?若是女鬼借著她驕縱的性子行事,倒也說得通。

  正思忖間,華陽宮正殿的門開了,淑妃由宮女攙扶著,款款走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織金宮裝,髮髻上簪著新貢的赤金點翠步搖,行動間搖曳生姿,眉梢眼角都透著承恩後的慵懶與滿足。

  「本宮昨日侍寢,陪皇上說話晚了些,起得遲了,讓各位妹妹久等,真是不好意思。」她聲音柔媚婉轉,在主位坐下,目光含笑掃過眾人,最後精準地落在我臉上,細細打量了一番,才惋惜似的嘆了口氣:「清貴人這臉色……看著還有些欠妥。不過妹妹年輕,恢復得快,往後記著規矩,別再惹太后娘娘動怒便是。」

  她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語氣愈發輕柔:「說來,皇上也是至孝。昨兒夜裡還同本宮說,太后娘娘用心良苦,特意派李嬤嬤去御前教導宮人規矩,實在是慈母之心。皇上感念,還厚賞了李嬤嬤呢。」

  她抬眼,笑意盈盈地望向我:「可見,皇上是明白太后娘娘這番『教誨』的深意的。妹妹,你說是不是?」

  這話殺人不見血。我被太后掌嘴,皇上厚賞行刑之人,無異於當眾承認我該打,太后打得對。

  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袖中的手蜷了蜷,臉上卻綻開一個更明媚的笑容,聲音清脆:「淑妃娘娘說得極是。皇上純孝,自然領會太后娘娘的苦心。只是……」我略略向前傾身,壓低了聲音,卻又確保周圍的人能隱約聽見,「娘娘昨夜侍奉聖駕,勞心勞力,今日該多歇息養神才是。畢竟,『說話』到那般時辰,定是耗神費力。娘娘掌管六宮已是不易,更要愛惜鳳體啊。」

  淑妃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笑容不變,眼底卻冷了幾分:「妹妹這張嘴,倒是伶俐。」

  「不及娘娘萬一。」我退回原位,語氣恭順,話卻鋒利,「娘娘既要伺候皇上,又要打理六宮,還能將諸事料理得如此周全,讓皇上滿意,讓太后放心,這才是真真的大本事,臣妾望塵莫及。」

  「呵。」一旁的昭嬪忽然輕笑出聲,用團扇虛點著我,「清貴人這話,倒讓本宮想起個典故。古時有那學舌的鸚鵡,聲音再脆,學的也終究是別人的話,自己做不得主。這人啊,還是得有真本事、穩得住,才走得長遠。靠一時伶牙俐齒,或是一味逢迎,怕是根基不穩呢。」

  她這話,既諷我只會鬥嘴,又暗刺淑妃靠逢迎得寵,兩頭都得罪了。

  淑妃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向昭嬪,語氣依然溫和,卻帶上了鋒芒:「昭嬪妹妹博古通今,懂得真多。不過本宮也聽說,妹妹宮裡那株精心養護的綠萼梅,前幾日開了花,妹妹歡喜得緊,特意剪了最好的幾枝想送入乾元殿?可惜,那幾日皇上正為軍務煩憂,連後宮都少進,倒是辜負了妹妹一番『雅意』。」

  昭嬪臉色驟然一白。她私下送花被拒,本不是什麼大事,但被淑妃當眾點出「皇上連後宮都少進」卻收了淑妃,兩相對比,高下立判,面子頓時有些掛不住。

  芸貴人,此刻柔聲開口,像是打圓場,又像是補刀:「淑妃娘娘說得是,皇上心繫天下,乃是萬民之福。咱們後宮姐妹,更應體貼聖心,安守本分,不該拿些許風花雪月的小事去攪擾皇上清靜。」她說著,目光溫婉地掃過我和昭嬪,意有所指。

  站在人群稍後處的王才人,眨巴著大眼睛,聽著這些機鋒,滿臉困惑,小聲問旁邊的辰良媛:「辰姐姐,她們不是在說胭脂和梅花嗎?怎麼又扯到軍務和本分了?是什麼意思呀?」

  辰良媛年紀也不大,似懂非懂,只含糊地「噓」了一聲。

  這聲天真的疑問,倒讓殿內緊繃的氣氛略顯尷尬地一滯。

  淑妃端起茶盞,慢悠悠飲了一口,不再看昭嬪,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笑意加深:「好了,都是姐妹,說笑罷了。清貴人臉上這『賞賜』未消,還是少動些氣,好生養著。都散了吧。」

  一場晨間請安,在看似平和實則刀光劍影中結束。

  從華陽宮出來,我帶著丹姝和青黛往回走。臉上的脂粉被寒風一激,更覺厚重悶癢。

  剛走出不遠,迎面卻見皇帝的明黃鑾駕正從另一條宮道緩緩行來,方向似乎是去往華陽宮。

  我停下腳步,退至道旁,垂首斂目,屈膝行禮。

  鑾駕經過我面前時,分明頓了一下。

  即使不抬頭,我也能感覺到那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身上,沉靜,銳利,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審視,在我妝容過濃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我沒有動,也沒有抬眼,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仿佛真的只是一尊恭敬謙卑的後宮妃嬪雕像。

  片刻後,目光移開。

  「走。」徐璟(閻王)的聲音從鑾駕中傳出,平靜無波。

  儀仗重新啟動,與我錯身而過,徑直朝著華陽宮的方向去了。

  我直起身,望著那遠去的鑾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丹姝低聲道:「娘娘,皇上他這是……」

  「回宮。」我淡淡打斷,轉身走向與華陽宮截然相反的方向。

  寒風捲起地上的碎雪,扑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他往他的溫柔鄉去。

  我回我的冷清地。

  誰也沒有回頭,誰也沒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