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被院裡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
披了外衣走出房門,借著月光,看見丹姝正端著一盆水,往院角一處微弱的火光上潑。火苗掙扎了幾下,熄滅了,冒起一股青煙。
「宮中不讓燒紙,你怎的如此大膽!」丹姝壓低了聲音,帶著怒意,「一旦被人抓住把柄,連累了貴人,你能擔待得起嗎?」
火光映照下,白芷跪在盆前,肩膀微微顫抖,手裡還捏著幾張未燒完的黃紙。
「沒事。」我走到院子裡。
丹姝回頭見我,嚇了一跳,慌忙行禮:「貴人怎麼醒了?是不是奴婢聲音太大了?」
「沒有。」我走到白芷身邊,丹姝扶著我,「白芷。」
「貴人贖罪,奴婢……」白芷伏下身,聲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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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事。」我彎腰扶她起來,「燒,本宮陪你一起燒。」
我從她手中接過那幾張黃紙,重新點燃火摺子。火苗舔上紙邊,瞬間燃起,照亮了我們三人的臉。
「不就是燒點紙錢嘛。」我蹲在火盆前,幫她把剩下的紙錢一張張丟進去。
心裡卻在想:我夫君就是閻王,還能不讓燒紙了?都不燒紙錢,地府怎麼運營。
「你看,貴人多寵你。」丹姝也蹲下來,語氣卻還是憂慮,「但宮中確實不允許燒紙,快些燒吧,要是被人發現了,恐怕真要引來禍端。」
「大半夜的,哪有人上我們這偏僻地方來。」我不以為意。
火盆里的紙錢燃得正旺,火星噼啪作響。白芷默默流著淚,看著火焰將那些紙錢一點點吞噬,化作灰燼。
就在這時,雙喜慌慌張張從院外跑進來,聲音都在發抖:「不好了!太后的鑾駕……往我們這邊來了!」
太后?
我心頭一凜。這麼晚了,太后不睡覺,來聽雪軒做什麼?
丹姝臉色大變,一把端起旁邊的水盆,將剩餘的水全潑在火盆上。「滋啦」一聲,火徹底滅了,只剩下一股濃煙和焦糊味。
「快,快拿走!」丹姝急道。
白芷慌忙去端火盆,可盆沿還燙著,她手一抖,盆子晃了晃。就在這一瞬間,院門被推開,燈籠的光亮照了進來。
「太后駕到——」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夜空。
白芷來不及躲,只能將火盆往身後一藏。
我們所有人齊刷刷行禮:「參見太后」
太后被宮女攙扶著走進來,一身深紫色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絲毫睡意。她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緊緊盯住背對著她的白芷。
白芷感受到那目光,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不住地往後縮。
「咣當——」
火盆從她身後滑落,砸在地上,灰燼和未燃盡的紙錢散了一地。
太后身邊的李嬤嬤上前一步,厲聲道:「這是什麼?!」
白芷跪倒,額頭抵地:「太后娘娘贖罪!都是奴婢的事,不關貴人的事!」
「哦?」太后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卻轉向了我。
我連忙跪下:「太后娘娘贖罪。白芷失了弟弟,燒紙祭奠乃是人之常情,尋常百姓家……」
「這裡不是尋常百姓家。」太后打斷我,聲音冷硬,「看來這皇帝,對後宮還是太松泛了。實在是不懂規矩。」
丹姝上前想解釋:「太后娘娘,白芷她只是……」
話沒說完,李嬤嬤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丹姝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瞬間浮起紅印。
「太后說話,有你奴才插嘴的份嗎?」李嬤嬤冷聲道。
太監搬來椅子,太后在院中坐下。我就跪在她面前,夜風吹過,只穿著單薄外衣的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前幾日就聽說你在宮中畫什麼符紙,今日又在燒紙。」太后慢悠悠地說,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清貴人,皇上無暇管理後宮,今日哀家就替他管管。」
「一切罪責臣妾願意承擔。」我抬起頭,「只是白芷是臣妾的奴婢,還請太后交由臣妾處置。」
「你的奴婢?」太后笑了,那笑容卻讓人心底發寒,「這天下都是皇家的,什麼東西是你的?大言不慚。」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凌厲:「李嬤嬤,掌嘴。」
白芷猛地撲到我身前,擋住李嬤嬤:「太后娘娘不可啊!要打就打奴婢!打了貴人,明日怕是……怕是不好和皇上交代!」
「皇上?」太后冷哼一聲,「皇上對後宮如此寬泛,縱容得你們無法無天。今日就是皇上來了,哀家照打不誤!」
她揮手:「把她拉開。」
兩個太監上前,一左一右架開白芷。白芷掙扎著,哭喊著:「貴人!貴人!」
李嬤嬤站到我面前,高高揚起手。
我閉上眼。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這一下打得極重,我耳朵嗡嗡作響,嘴裡泛起一股血腥味。
院門外,就在這時,傳來太監急促的通報:
「皇上駕到——」
院中所有人,連同太后,都怔了一瞬。
徐璟(閻王)大步走進來,玄色龍袍在燈籠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目光在院子裡掃過,最後定格在我臉上——那明顯的掌痕,在月光下紅得刺眼。
他眼神瞬間沉了下去,像結了冰的寒潭。
「兒子給母后請安。」他走到太后面前,行禮,聲音聽不出情緒,「這麼晚了,何事如此驚動太后,親臨這偏僻宮苑?」
太后神色不變,淡淡道:「皇帝來得正好。你這後宮,是該好好管管了。清貴人縱容宮婢在宮中燒紙,哀家正要替你教訓。」
徐璟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火盆和散落的灰燼上,又轉向我。
我跪在那裡,臉頰腫痛,嘴裡有血,卻倔強地沒有低頭。
他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轉向太后。
「母后。」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後宮之事,自有宮規處置。清貴人若有錯,也該由朕來定奪。」
太后眉頭微蹙:「皇帝這是怪哀家多管閒事了?」
「兒子不敢。」徐璟淡淡道,「只是夜深露重,母后年事已高,不宜動氣。不如先回宮歇息,此事,朕自會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