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姝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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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才匆匆回到聽雪軒,面色凝重地對我搖了搖頭:「娘娘,奴婢問遍了能問的人。華陽宮的侍衛里確實有個叫白三兒的,是白芷的弟弟。但從昨晚起,就沒人見過他了。」
我蹙眉:「昨晚?昨晚我們被傳去華陽宮問話時,他就已經不見了?」
「恐怕是的。」丹姝低聲道,「奴婢問了華陽宮當值的侍衛長,他說白三兒昨日申時交接班後就告了假,說是家裡人病了要出宮探望。可宮門記錄里,根本沒有他出宮的記錄。」
「淑妃動作真快。」我冷笑一聲,「看來白芷剛被帶走問話,她就已經對白三兒下手了。」
「娘娘,現在怎麼辦?」青黛急道,「白三兒恐怕已經……」
我沉吟片刻,心裡想,算了,閻王肯定知道。一會我去問問就好了。
以那個人的性子,昨夜留宿華陽宮,恐怕早就把淑妃宮裡的人事摸得一清二楚。白三兒的去向,他若想知道,不過是彈指間的事。
只是……他昨日在淑妃那裡歇下,我心裡莫名煩躁,揮揮手:「都下去吧。一會再說。」
白芷被關在西廂房,我讓丹姝給她送了些傷藥和吃食,她卻一口未動,只是呆坐在那裡,眼睛紅腫得厲害。
午時
「丹姝,去小廚房準備幾樣點心。」我對著銅鏡整理妝容,「要清淡些的,不要太甜。」
「娘娘是要……」丹姝疑惑。
「去見皇上。」我淡淡道,「總要去問問情況。」
丹姝眼神一亮,立刻應聲去了。
半個時辰後,我提著食盒,帶著青黛往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御書房走去。宮道上的積雪已經清掃乾淨,但空氣依舊冷冽。
剛到御書房外院,就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是淑妃的聲音。
守在門口的正是皇帝身邊最得力的內監總管李公公。見我走近,他面色為難地迎上來,壓低聲音道:「清貴人,您怎麼來了?今日……今日怕是不便。」
「李公公,我備了些點心,想給皇上請安。」我客氣道。
李公公連連擺手,聲音壓得更低:「貴人還是先回去吧。皇上在裡面……正震怒呢。今日出了大事,誰進去都是觸霉頭。」
我心裡咯噔一下:「什麼大事?」
李公公猶豫片刻,湊近些道:「好像是華陽宮的侍衛,今早……偷看了淑妃娘娘沐浴。被當場抓住,淑妃娘娘哭了一早上,要皇上為她做主呢。」
侍衛?偷看淑妃沐浴?
我腦海中瞬間閃過白三兒的名字。
淑妃動手了?而且是用這種最惡毒、最無法翻身的罪名?
正想著,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哭喊:
「貴人!貴人救救我弟弟!」
我回頭,只見白芷不知怎麼掙脫了看管,披頭散髮地沖了過來,「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抓住我的裙擺,聲音悽厲:「貴人!我弟弟一定是遭人陷害!是淑妃!是淑妃在報復奴婢啊!求求貴人,救救奴婢的弟弟吧!他不能死啊!」
她的哭喊聲在安靜的御書房外院格外刺耳。李公公臉色大變,正要命人將她拖走,我抬手制止了。
我看著跪在地上幾乎崩潰的白芷,又看向緊閉的御書房大門,心中天人交戰。
闖進去?裡面是盛怒的皇帝和哭訴的淑妃,我此刻進去,無疑是火上澆油。
不進去?白三兒今日必死無疑。而且若他真是被陷害,淑妃這手段,就是要徹底斷了白芷的指望,也是給我一個下馬威——看,你連自己宮女的弟弟都護不住。
白芷見我猶豫,磕頭磕得更重,額頭剛剛結痂的傷口又裂開,鮮血順著臉頰流下:「貴人!奴婢知道昨日對不起您!可奴婢只有這一個弟弟!他是奴婢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求求您!只要您救他,奴婢這條命就是您的!奴婢願意做牛做馬,做什麼都行!」
她的哭求聲聲泣血。青黛在一旁看著,眼圈都紅了。
我閉了閉眼。
罷了。
「李公公,」我深吸一口氣,「勞煩通報一聲,就說清貴人求見,有要事稟報。」
李公公急得直跺腳:「貴人!這節骨眼上您就別添亂了!皇上正在氣頭上,您這不是……」
「我自己進去。」我打斷他,提著食盒就往裡走。
「貴人!不可!」李公公想攔,我已經推開了外殿的門。
御書房內,氣氛壓抑。
徐璟(閻王)坐在御案後,臉色陰沉。淑妃跪在御案前,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不住顫抖,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兩個侍衛跪在下方,其中一人被反綁著雙手,看側臉,正是昨日我在白芷記憶中匆匆瞥見的那個少年——白三兒。
「放肆!」徐璟見我闖進來,拍案而起,聲音里是真的動了怒,「朕的書房也是你說闖就闖的?還有沒有規矩!」
他嘴上嚴厲,目光卻迅速掃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清晰的警告——淑妃還在這,注意分寸。
我心領神會,立刻跪下:「皇上恕罪。臣妾莽撞,只是……聽聞華陽宮出了事,此事尚有可疑之處,臣妾一時心急,才失了分寸。」
淑妃哭聲一頓,轉過頭來看我,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恨意,隨即又化作更洶湧的淚水:「皇上……您要為臣妾做主啊……臣妾清清白白,竟被這等卑賤之人……臣妾沒臉活了……」
徐璟面色更沉,看向跪在地上的白三兒:「證據確鑿,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說?」
白三兒抬起頭,臉上有明顯的掌印,嘴角帶血,卻梗著脖子大喊:「皇上!奴才冤枉!奴才昨晚一直在侍衛房裡睡覺,根本沒去過華陽宮內殿!是有人陷害奴才!」
「陷害?」淑妃淒聲道,「人證物證俱在,你身上的侍衛腰牌掉在本宮沐浴的窗下,本宮與你有何冤讎,要這般陷害你一個區區侍衛?」
白三兒還要爭辯,徐璟已經不耐煩地揮手:「拉出去,處死。」
「皇上!」我和白三兒同時出聲。
兩個太監上前就要拖人。
「等一下!」我顧不得禮儀,起身急道,「皇上,淑妃娘娘,此事臣妾認為有蹊蹺!」
我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向淑妃,腦中急轉——只要碰到淑妃的手腕,哪怕只是一瞬,我就能感知到她此刻真實的情緒,便能知道她是否在演戲,是否真的「被偷看」,還是這一切都是她自導自演的陷害。
我的手伸向淑妃的手腕,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袖口——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橫插過來,牢牢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輕,帶著不容抗拒的制止。
「清貴人,」徐璟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到底還要僭越到什麼程度?」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銳利如刀:「後宮之事,自有宮規處置。你擅闖御書房已是重罪,如今還想對淑妃無禮?現在出去,別等一會兒朕連你一塊收拾。」
我瞪著他,試圖從他的眼神里看出更多信息。他是真的動怒,還是在演戲?
他的眼神深處,有一絲極快的示意——出去,現在不是時候。
「可是……」我不甘心。
「沒有可是。」他鬆開我的手,語氣斬釘截鐵,「是你自己出去,還是朕叫人請你出去?清貴人」
那聲「清貴人」叫得毫無溫度。
我看著他冰冷的側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又瞬間熄滅的白三兒,還有淑妃那掩在淚眼下、幾乎藏不住的得意目光。
最終,我垂下眼,屈膝行禮:「臣妾……告退。」
轉身的瞬間,我聽到淑妃柔弱的啜泣,和徐璟冷漠的聲音:「拖出去,即刻行刑。」
我走出御書房,陽光刺眼。
白芷還跪在院子裡,見我出來,立刻撲上來:「貴人!我弟弟他……」
我搖了搖頭,不忍看她的眼睛。
就在這時,御書房的門開了。兩個太監拖著被堵住嘴、拼命掙扎的白三兒走出來。白芷看到弟弟,尖叫一聲撲了過去,卻被太監推開。
「弟弟!弟弟!」白芷哭喊著追上去。
混亂中,她撞到了一個正往御書房方向來的身影——
是昭嬪。
昭嬪被撞得一個趔趄,身邊的宮女連忙扶住。她站穩身形,看著哭喊追去的白芷,又看了看從御書房出來的我,挑了挑眉,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喲,這不是清貴人嗎?這一大早的,戲可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