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身邊的小太監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揭下了箱子上黃符紙。
符紙被恭敬地呈到御前。
燭光下,紙張陳舊但平整,上面的硃砂符文並非我畫得歪歪扭扭的鎮魂咒印,而是規整的、帶有佛家梵文風格的祈福紋路,邊角還有幾行極小的楷書:「願陛下龍體康泰,福澤綿長」、「信女誠祈,國泰民安」。
別說淑妃和昭嬪愣住了,連我都驚呆了。
這……這什麼時候換的?誰換的?!
我反應極快,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袖掩面,聲音帶著哽咽和委屈(努力裝):「皇上……臣妾……臣妾只是見陛下日夜為國事操勞,龍體時有不適,心中實在擔憂……又聞聽佛堂靈驗,才……才讓雙喜去求了這平安符,想悄悄為陛下祈福,願陛下聖體永安,江山永固……臣妾愚鈍,只知此法,卻不知竟會惹來如此大的誤會,衝撞了淑妃娘娘,驚擾了聖駕……臣妾有罪……」 我一邊「哭訴」,一邊偷偷抬眼看徐璟。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
他端坐上方,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語氣緩和了些:「原來如此。清貴人一片憂君之心,雖方式欠妥,其情可憫。朕心甚慰。」他頓了頓,「既如此,便恢復你貴人之位,回你的聽雪軒去吧。」
淑妃急了:「可是皇上……」
徐璟轉向她,目光沉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淑妃,想來你最近操持六宮事宜,是太累了。證據未清便拿人問罪,行事越發急躁了。後宮安寧,首在明察,而非臆斷。」
淑妃臉色白了白,連忙起身跪倒,眼中瞬間盈滿淚水,楚楚可憐:「皇上教訓的是,是臣妾的錯。臣妾只是……只是太過擔心有人對皇上不利,一時情急,亂了方寸。但臣妾對皇上的心,天地可鑑,日月可昭啊!」她抬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徐璟,情真意切。
徐璟伸手將她扶起,語氣聽不出喜怒:「朕知道。你也是為朕著想。今日之事,到此為止。都散了吧。」他目光掃過我,「至於白芷……清貴人,你自己宮裡的人,自己帶回去處置。」
說罷,他並未多看任何人,只對淑妃道:「朕今日也乏了,便在華陽宮歇下吧。」
淑妃臉上立刻綻出驚喜又嬌羞的笑意,柔順地應了聲「是」,依偎著他,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跪在地上的白芷,帶著一絲冰冷的警告。
我被「赦免」,帶著驚魂未定的丹姝等人,以及被兩個太監押著的、面如死灰的白芷,回到了聽雪軒。
院子裡,白芷「撲通」一聲跪下,便開始不住地磕頭哭喊:「貴人饒命!貴人饒命!奴婢是一時糊塗!奴婢鬼迷心竅!求貴人開恩!……」
丹姝扶我在正屋坐下,關好門,這才湊到我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娘娘,奴婢昨日打掃庫房時,見到了您原來貼的符紙,心中本就存疑。後來又見白芷那丫頭鬼鬼祟祟在您寢宮附近張望,行跡可疑。奴婢便留了心,與雙喜合計,雙喜又去……弄了些相似的黃紙,奴婢照著佛堂見過的大致樣子描了祈福紋樣,趁夜將箱子上的符紙掉了包,以防萬一。沒成想……發作得這樣快。」
我恍然,原來如此!丹姝和雙喜竟在暗中做了這些!怪不得!
「那他們說的布娃娃呢?」我追問。
丹姝臉色凝重:「您被打入冷宮,奴婢心中不安,特意仔細檢查了寢宮各處。果然……在您床榻最里側的縫隙里,發現了一個粗糙的、扎著針的布偶。奴婢當時就嚇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將那東西燒成灰,衝進恭桶了。」
好險!若非丹姝機警,今日人贓並獲,我就算有十張嘴也說不清了!
我看向窗外院子裡還在不停磕頭的白芷,火光映照下,她額頭一片血肉模糊。
丹姝也望過去,聲音帶著寒意和失望:「白芷這丫頭,平日看著乖巧老實,竟藏了這般歹毒的心思!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心中疑竇卻越來越重。判官親自篩選過命格的人,不該有「背主」這麼大的缺陷才對。這背後,恐怕另有隱情。
「去院裡。」我起身。
院子裡點燃了幾支火把,照亮一片空地。我坐在丹姝搬來的椅子上,看著跪在面前、瑟瑟發抖、額頭流血不止的白芷。
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流逝,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白芷壓抑的抽泣。
良久,我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白芷,你為何要誣陷我?可是有人威脅於你?」
白芷渾身一顫,哭著搖頭:「沒、沒有……是奴婢一時糊塗,一時貪生怕死,聽了些閒言碎語,就、就……」
「不可能。」我打斷她,目光銳利,「說實話。」
白芷的哭聲頓住,驚惶地抬頭看我。
丹姝上前一步,厲聲道:「你這丫頭,到了這個時候還不說實話!換成別的主子,憑你今日所作所為,早該亂棍打死了!娘娘心善給你機會,你還不珍惜?」
白芷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她像是崩潰了,猛地撲倒在地,聲音破碎:「是……是淑妃娘娘!奴婢……奴婢的弟弟,是負責華陽宮外圍安危的一個小侍衛……淑妃娘娘的人抓了他,說……說如果奴婢不照做,就、就要了我弟弟的命!奴婢沒辦法……真的沒辦法啊貴人!今日之事未成,想必我弟弟現在已經.....」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心頭一震。弟弟?脅迫家人?
「應該不會」丹姝冷靜分析,「今日皇上留宿華陽宮,淑妃要伺候聖駕,暫時沒空對你弟弟動手。但明日皇上去上朝後……就不好說了。」
我半信半疑。白芷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如果我信了,去救她弟弟,會不會正好落入淑妃的圈套?可若她說的是真話,這正是一個機會,既能救人,也能試探淑妃,甚至……找到那女鬼的蛛絲馬跡。
白芷見我沉默,更加絕望,膝行上前,想要抱住我的腿,又被青黛攔住。她只能拼命磕頭,額頭重重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悶響:「貴人!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只要您能救他,奴婢……奴婢的命都可以給您!奴婢發誓,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貴人!奴婢給您當牛做馬,做什麼都行!」
她的哭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悽厲,眼神里的恐懼和懇切不似作偽。如果這是演技,那未免也太逼真了些。
我看著她鮮血淋漓的額頭和絕望的眼睛,最終,心中那點疑慮被一絲不忍壓過。無論如何,先救人再說。是陷阱,我也認了,正好看看淑妃到底想幹什麼。
「白芷,」我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本宮……還能信你嗎?」
白芷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貴人!奴婢發誓!只要弟弟平安,奴婢這條命就是貴人的!若有半句虛言,叫奴婢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我看著她,許久,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起來吧。先處理傷口。」我轉向丹姝,「丹姝,想辦法,儘快查清白芷弟弟被關押的準確位置,要小心,別打草驚蛇。」
「是。」丹姝應下,眼神複雜地看了白芷一眼。
白芷癱軟在地,嗚嗚地哭著,不住道謝。
夜還很長。華陽宮裡的兩個人也不知道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