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
宮牆高得幾乎遮住了半邊天,只留下一線灰濛濛的天光。院子裡雜草叢生,殿宇破敗,門窗歪斜。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還有……絲絲縷縷、粘稠得化不開的怨氣。只是站在這裡,就讓人覺得心口發悶,煩躁不安。
押送我的嬤嬤像扔垃圾一樣把我推進院子,厚重的宮門「哐當」一聲在身後合攏,落了鎖。
真壓抑。
幾個穿著舊衣、神情或麻木或癲狂的女子在廊下、牆角或坐或站,有的喃喃自語,有的痴痴傻笑,有的對著空氣又哭又罵。她們的魂魄,大多已被經年累月的怨氣侵蝕得黯淡殘破,靈台渾濁。
「嘻嘻……皇上今晚會來嗎?他說最愛我穿這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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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人!都是賤人!害我孩兒……還我孩兒命來!」
「陛下……陛下您看看臣妾啊……臣妾沒瘋……」
瘋癲的囈語夾雜在穿堂而過的陰風裡,更添幾分淒涼。
我找了個稍微乾淨些的角落,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沒時間耽擱,加班要緊。
閉上眼,凝神靜氣,調動通明之力。溫潤純淨的靈力如同無形的暖流,以我為中心,緩緩向四周蔓延。
觸碰到的,是混亂、痛苦、不甘、絕望……各種負面情緒如同泥沼。我的靈力小心翼翼地滲透、安撫、滌盪那些纏繞在殘魂上的怨氣黑絲。
這是個精細又耗神的活兒。怨氣盤根錯節,有些幾乎與魂魄長在一起,剝離時需萬分小心,免得傷及根本。
不知過了多久,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靈力也消耗大半。院裡那些女子的囈語聲似乎微弱了些,幾個最渾濁的魂體也透出些許清明,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陷入沉睡。
累。真累。
我靠著牆,意識漸漸模糊,沉沉睡去。
「君後。」
兩個一黑一白、戴著高帽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面前。
我猛地驚醒,嚇得一哆嗦:「……一睜開眼睛看到你們倆,還真夠嚇人的。」
黑無常面無表情,白無常勾著嘴角,似笑非笑。
「時辰到了,該幹活了。」白無常甩了甩手裡的鎖鏈。
接下來,便是枯燥卻必要的流程。黑白無常展開一份泛著幽光的名單,我們逐一核對冷宮中這些女子的命格、陽壽、罪業與功德。
有的陽壽早已耗盡,魂魄卻因怨氣滯留,如今怨氣稍解,渾渾噩噩,正好由黑白無常引走,送入輪迴。
有的壽數未盡,但靈智受損嚴重,只能暫時留在此處,等我日後慢慢淨化養護。
也有個別罪業深重、神智清醒的,黑白無常會按律記下,日後自有審判。
就在梳理接近尾聲時,我在一處倒塌的窗欞下,瞥見半角褪色的絲絹。撿起來,是一方舊手帕,上面繡著的鴛鴦圖案已被污漬浸染得模糊。
鬼使神差地,我凝起一絲微弱的感知,輕輕觸了上去。
轟——!
破碎卻激烈的畫面驟然衝擊腦海!
華麗的宮殿(是徐璟的寢宮模樣!),掙扎,哭泣,男人粗暴的喘息與怒吼(是徐璟年輕時的臉!)……然後是密謀的低語,月光下的私會,被發現的驚恐,血光……最後,是樑上垂下的白綾,和一雙充滿滔天恨意、死死瞪著的眼睛!
劇烈的怨念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我的靈台!
這手帕的主人……就是附身在某妃嬪身上的那個女鬼!她不是普通的宮怨,她是被徐璟(原主)強迫玷污,愛人又被徐璟所殺,最終在徐璟寢宮自縊而亡,怨氣凝結不散!
怪不得!怪不得她要附身妃嬪,接近皇帝,她是要報仇!要吸食龍氣,要徐璟不得好死!
信息衝擊太大,我眼前一黑,腿一軟,向後倒去。
旁邊的黑無常下意識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鬆開你的爪子。」
冰冷低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
黑無常像被燙到一樣瞬間縮手。我失去支撐,眼看要摔倒在地,卻被另一隻有力的手臂穩穩攬住。
閻王不知何時來了,依舊是玄衣本相,面色沉凝。
「冷宮的『班』加完了?」他問,目光掃過已然清淨許多的院落。
「該淨化的淨化了,該帶走的……黑白無常正忙著。」我靠著他站穩,心還在因剛才看到的畫面怦怦直跳,把手帕遞給他,「你看這個……」
他接過,只瞥了一眼,便瞭然
「你覺得女鬼在誰身上?」他問。
「像淑妃」我答「她之前送我的東西怨氣極重,我已經用符紙封住放庫房了。」
閻王挑眉,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智商堪憂的麻煩精。
「清貴人」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你記著,這裡是人界皇宮。你,一個剛被打入冷宮的失寵妃嬪,在宮裡——畫符紙?」
話音剛落,冷宮外突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呼喝聲,火光晃動!
閻王眼神一凜,身形瞬間淡去,顯然是緊急回歸徐璟的軀殼了。
幾乎同時,破舊的宮門被大力撞開!一群提著燈籠、拿著棍棒的太監嬤嬤沖了進來,為首的太監尖聲喝道:
「拿下!」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粗壯的嬤嬤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胳膊。
「你們幹什麼?」我掙扎。
那太監高舉一枚令牌,皮笑肉不笑:「淑妃娘娘有旨,清貴人在後宮行巫蠱厭勝之術,證據確鑿!請清貴人即刻前往華陽宮問話!」
我被押著,跌跌撞撞走出冷宮。深夜的宮道寒風刺骨。
來到華陽宮,燈火通明。淑妃端坐主位,妝容精緻,眼神卻冰涼。昭嬪隨後打著哈欠進來,不滿道:「什麼事啊大晚上的,本宮剛要歇下。」 說罷坐在次位。
芸貴人、王才人、蘭美人和辰良媛竟然都在。陣仗不小。
我心中冷笑:對付我一個冷宮貴人,如此興師動眾?真是受寵若驚。
「參見淑妃娘娘。」 我被按著,勉強屈膝。
淑妃沒叫我起身,目光在我身上逡巡,嘴角勾起一抹妖嬈卻冰冷的笑:「清貴人,哦不,林氏。你可知罪?」
這時,幾個太監抬著我聽雪軒庫房裡那隻貼著黃符的箱子走了進來。緊接著,丹姝、白芷、青黛、雙喜也被押了進來,個個臉色慘白。
淑妃伸出染著蔻丹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箱子上那張歪歪扭扭的符紙:「這東西,是你畫的吧?在後宮行此巫蠱妖術,你意欲何為?」
雙喜猛地抬頭,急道:「娘娘明鑑!那符紙是奴才……」
「雙喜!」我打斷他,看向淑妃,「娘娘,僅憑一張貼在箱子上的黃紙,就斷定是我所為?焉知不是有人偷放入我庫房,栽贓陷害?」
我緊緊盯著淑妃的眼睛,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屬於那厲鬼的怨毒,同時故意提高聲音,帶著試探:「還是說……淑妃娘娘您,如此畏懼這小小符紙?莫非……您真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甚至……附身了?!」
最後幾個字,我說得又輕又慢。
淑妃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眼底飛速掠過一絲極致的陰冷與狂怒,雖然瞬間又被掩飾下去。
她胸口微微起伏,正要開口——
「皇上駕到——!」
徐璟(閻王)大步走了進來,面色沉肅:「何事吵吵鬧鬧?」
淑妃瞬間變臉,起身迎上,柔若無骨地倚進他懷裡,聲音帶著委屈和後怕:「陛下……您可來了。臣妾好怕……這林氏不僅口出惡言,如今更是在宮中行此巫蠱邪術!臣妾方才審問,她竟還敢胡言亂語,攀誣臣妾……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啊!」
她仰起臉,梨花帶雨,我見猶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