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丹姝就把我從被窩裡拖起來,按在妝檯前梳洗。
「娘娘,今日首次正式請安,定要謹言慎行。太后娘娘最重規矩,淑妃娘娘……」丹姝一邊為我綰髮,一邊低聲囑咐。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腦子裡琢磨著等會兒怎麼「不得體」。
出了聽雪軒,順著宮道往太后所居的慈寧宮去。路上遇到其他妃嬪,三三兩兩,珠環翠繞。
丹姝在我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快速指點:「那位穿水綠衣裳的是新封的四品蘭美人,旁邊鵝黃衫子的是六品辰良媛,位分皆在您之下,按禮她們該給您讓道行禮……那位坐著轎攆過來的是昭嬪娘娘,位分在您之上,需避讓。」
我看著那頂漸近的、裝飾精巧的暖轎,心裡嗤笑:避讓?我趕著去冷宮「加班」呢。
來到慈寧宮外,已有不少妃嬪候著。規矩森嚴,按位分高低依次進去給太后磕頭、敬茶、說吉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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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我時,我規規矩矩行了禮,奉了茶,太后淡淡說了句「起來吧」,並未多看我一眼。倒是坐在下首的淑妃,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從慈寧宮出來,沒走多遠,就聽見後面轎攆聲響,還有宮人開道的輕喝。
「前頭是誰啊?見了昭嬪娘娘的轎攆也不知避讓?」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
我停下腳步,轉身。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嬌艷卻帶著傲氣的臉。
「臣妾聽雪軒清貴人,見過昭嬪娘娘。」我依禮福身,聲音平平。
昭嬪打量著我,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慢:「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清貴人。聽說你醫術了得,在御前露了臉,直接封了貴人,風頭無兩啊。」她頓了頓,拖長了調子,「只可惜……卻是這批新晉秀女裡頭,最後一個侍寢的。這聖心啊,還真是難測。」
周圍的宮妃和宮人都悄悄豎起了耳朵。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臉上疑惑:「昭嬪娘娘此言差矣。侍寢早晚,不過是陛下安排。倒是娘娘您……聽聞您入宮三年,承寵次數不少,可至今仍是嬪位,未曾有孕。這身子……是不是也該找太醫好好瞧瞧?哦對了,臣妾略通醫術,若娘娘不棄,改日可以來聽雪軒,臣妾幫您把把脈?畢竟,子嗣才是後宮立足的根本,您說是不是?」
昭嬪的臉瞬間漲紅,指著我:「你……你大膽!」
我無辜地眨眨眼:「臣妾只是關心娘娘鳳體,何來大膽?難道娘娘覺得,子嗣之事不重要?」
「你!」昭嬪氣得胸口起伏,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周圍隱約傳來低低的嗤笑聲。她狠狠瞪我一眼,甩下轎簾:「走著瞧!起轎!」
轎攆氣沖沖地走了。
丹姝在我身後,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眼神不贊同。我沖她悄悄撇撇嘴。
來到淑妃所居的華陽宮正殿。淑妃端坐上首,溫婉含笑,接受請安。輪到我時,我規規矩矩行禮。
淑妃依舊那副和善模樣:「清貴人快請起。昨日剛承雨露,今日便來請安,真是懂規矩。」
我起身,卻沒立刻退下,反而抬頭仔細看了看淑妃的臉,然後驚訝地「咦」了一聲。
這一聲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晰。眾妃嬪都看了過來。
淑妃笑容不變:「清貴人,怎麼了?」
我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清脆,帶著一種「發現秘密」的「天真」:「娘娘,臣妾方才仔細一看,您今日用的胭脂……色澤似乎與往日不同,是為了遮掩什麼嗎?」 我頓了頓,目光關切地在她眼下停留,「而且您今日香粉似乎撲得厚了些,可是昨夜……沒休息好?臣妾通些醫理,觀您氣色,似有鬱結於心、肝火浮動之兆,這最是傷身,也易令人容顏憔悴。娘娘掌管六宮,事務繁雜,但也要愛惜自身才是,不然……」
不然什麼?不然怎麼留住聖心?
我沒說完,但未盡之言,配上我那張看似「擔憂」實則戳心窩子的臉,效果拔群。
殿內吸氣聲此起彼伏。當面說淑妃氣色差、用脂粉遮掩、暗示她「容顏憔悴」?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挑釁和詛咒!比單純關心身體惡毒多了。
淑妃臉上的溫婉面具瞬間裂開一道縫,眼神變得冰冷銳利,捏著帕子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就在這時——
「皇上駕到——!」
徐璟(閻王)踏入殿中,立刻感受到這詭異的緊繃氣氛。
淑妃瞬間變臉,眼圈微紅,帶著難以言喻的委屈和隱忍,盈盈下拜:「臣妾給皇上請安。」 聲音都帶了一絲顫。
徐璟扶起她,皺眉看向我:「怎麼回事?」
淑妃倚在他身側,欲言又止,最終只低聲道:「是臣妾不好,惹清貴人不快了……」
旁邊立刻有淑妃的心腹妃嬪小聲補充:「皇上,清貴人方才說淑妃娘娘氣色差,脂粉厚,容顏憔悴,還暗示娘娘……身心不暢呢。」 添油加醋,坐實我的「惡言」。
徐璟目光銳利地射向我,聲音沉了下來:「清貴人,你當真如此口出狂言,詆毀淑妃?」
我立刻進入「跋扈」模式,不僅不認錯,反而昂起頭,語氣帶著被冤枉的憤慨和自以為是的耿直:
「回皇上,臣妾沒有詆毀!臣妾只是實話實說!淑妃娘娘面色確有不佳,脂粉也掩不住疲態,臣妾身為後宮姐妹,又略通醫術,出言提醒關心,有何不對?難道在這後宮裡,只能阿諛奉承,說些粉飾太平的假話嗎?忠言逆耳,臣妾一片好心,竟被曲解至此!」
我這番話,把自己塑造成敢於直諫的愣頭青,卻字字句句都在打淑妃的臉,更暗指其他妃嬪(包括告狀的)只會阿諛奉承。
「好一個『忠言逆耳』!好一片『好心』!」 徐璟怒極反笑,臉色鐵青,「朕看你是恃寵而驕,無法無天!淑妃賢德,操勞宮務,豈容你在此妄加評判,惡語中傷!」
他厲聲喝道:「清貴人林氏,以下犯上,言語惡毒,即日起,褫奪封號,打入冷宮!無朕旨意,不得出!」
殿內一片死寂。
丹姝臉色慘白,「噗通」一聲跪下:「皇上息怒!皇上開恩啊!小主她只是心直口快,絕無冒犯淑妃娘娘之意!求皇上……」
「住口!」徐璟打斷她,眼神凌厲如刀,「再敢求情,一併杖斃!」
我適時地露出驚恐之色,連忙拉住丹姝的衣袖,示意她別再說。然後我自己也跪下,帶著哭腔(努力擠):「皇上……臣妾知錯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求皇上饒了臣妾這一次吧……」
徐璟拂袖,不再看我:「拖下去!」
兩個身材粗壯的嬤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我。
我被拖出華陽宮時,還能聽見淑妃柔聲勸慰皇帝,以及其他妃嬪低低的、幸災樂禍或兔死狐悲的議論聲。
我垂下頭,任由她們架著,往皇宮最偏僻荒涼的西北角走去。
冷宮。
加班。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