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草長鶯飛，又是一年清明時。
陽間的思念與香火，到了地府，便化作了洶湧澎湃，幾乎要把託夢司門檻踏破的鬼魂潮。
「殿下！託夢司告急！積壓待處理的託夢申請已逾億數！鬼差們連軸轉了三日，靈力透支，怨聲載道，眼看就要……」 掌管託夢司的主事捧著幾乎和他一樣高的玉簡名冊，哭喪著臉站在森羅殿中央，聲音都在發顫。
閻王正批閱著一份關於忘川河道清淤的奏報，聞言筆尖未停，只淡淡抬了下眼皮：「人手不夠，就加派。規矩照舊，按申請順序，依次處理。」
「加派不了了殿下！」主事判官差點跪下，「各司人手都緊，輪迴井那邊也堵著呢！託夢司的兄弟們實在扛不住了，再這麼下去，怕是要……要集體『魂體罷工』了！」
「罷工」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一滴冷水濺入了滾油。
閻王手中的硃筆，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主事汗如雨下的臉上。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溫度驟降。就連侍立在一旁的我，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替這位主事大人捏了把汗。在地府提罷工？簡直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
就在閻王眼底那點冰寒即將化為怒火時，我忽然覺得這事……有點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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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差也會被工作壓垮？託夢還能積壓上億？
眼看閻王就要吐出冰冷的懲罰指令，我腦子一熱，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小聲道：
「那個……殿下，要不……讓我去試試？」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森羅殿裡格外清晰。
閻王和主事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我。
閻王眉頭蹙了一下，眼神里寫著「別添亂」。
主事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間亮了，但又不敢表現得太過，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閻王。
「託夢而已，我或許能幫上點忙。」我硬著頭皮補充，「至少，能看看他們到底都想托什麼夢，說不定能想想辦法……提高效率？」
提高效率？在地府？這個說法聽起來有點新鮮。
閻王沉默地看著我，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又或許只是單純覺得我最近關在幽曇宮有點悶，最終，點了下頭。
「判官，帶她去。一切聽她安排。」
「是！謝殿下！謝君後！」主事如蒙大赦，就差給我磕頭了。
託夢司比我想像的還要熱鬧。
巨大的殿宇內，擠滿了密密麻麻的鬼魂，個個伸長了脖子，舉著寫有陽間親屬生辰八字和住址的託夢申請牌，嘈雜的鬼語彙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吵得我腦仁疼。
幾十個鬼差忙得腳不沾地，一個個面色灰敗，機械地接過申請牌，然後對著一個類似水鏡的法器，努力凝聚靈力，試圖將鬼魂的執念打包送出去。效率低得令人髮指，往往一個鬼差折騰半天，才能成功送出一個質量不咋地的夢。
難怪要罷工。
我走到一個看起來快要暈過去的鬼差身邊，拿起他面前一份申請。閉目凝神，指尖微光泛起，輕輕觸上那玉牌。
通明之力瞬間讀取了屬於那鬼魂的執念碎片。
「兒啊……爹在下面……手頭緊啊……多燒點……要那種面額大的……聽說最近下面通貨膨脹……」
我：「……」
好傢夥，這是來要錢的。
我又隨機觸碰了幾個。
「閨女！你都三十八了！再不結婚，爹在下面都沒臉見老夥計了！隔壁老王他孫女都會打醬油了！」 催婚的。
「不孝子！你媳婦把我那對祖傳的玉鐲子當掉了！夢裡給我罵醒她！」告狀的。
「嘿嘿，嚇死那幫龜孫，讓他們當年欺負老子……」 純惡作劇的。
還有「告訴那負心漢我在地府找了個比他俊一百倍的鬼夫君」、「跟我孫子說爺爺藏了私房錢在老家炕洞底下第三塊磚後面」、「提醒我老伴記得澆花，特別是那盆君子蘭」……
五花八門，千奇百怪。
我算是明白了，效率低不僅因為量大，更因為這些執念太雜、太瑣碎、太個性化，鬼差需要耗費大量心神去理解和編織夢境內容。
我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各位，」我拍了拍手「聽我說，咱們換個法子！」
我快速將我的想法說了出來：利用我的通明之力，對海量申請進行快速初篩和分類，將同類執念的鬼魂分組，然後設計幾套「標準化」、「高效率」的夢境模板！
鬼差們將信將疑，但主事已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下令配合。
於是，託夢司出現了奇景：
我坐在臨時搬來的玉案後，面前堆積如山的申請玉牌如同流水線般被送過來。我指尖靈光閃爍，幾乎瞬息間就讀完一個，然後手腕一抖，玉牌便被分門別類地投入旁邊幾個貼著標籤的籮筐里。
【求財類】、【催婚催生類】、【家庭糾紛告狀類】、【單純思念傳話類】、【惡作劇嚇唬類】
分揀速度之快，讓鬼差們目瞪口呆。
緊接著，我口述，幾個文筆好的鬼差現場記錄，迅速炮製出幾套地府官方認證·高效託夢模板：
針對【求財類】：統一託夢口徑——「兒/女啊，為父/母在地府參加了『冥通寶豐投資計劃』，年化利率高達18%！陽間燒來的紙錢元寶，就是入股本金！多燒多賺，下面通脹不用愁，保你子孫後代富貴綿長！（附：虛幻但看起來極其靠譜的『地府銀行』金光閃閃畫面）」
針對【催婚催生類】：託夢展示——「看！這是地府最新舉辦的『鵲橋永駐·單身優秀鬼魂聯誼大會』！看看這小伙，一表鬼才！看看這姑娘，溫婉可『鬼』！你再不抓緊，等以後下來了，好資源都被搶光啦！（附：熱鬧紛呈、俊男靚女（鬼）雲集的聯誼會幻象，務必美好到讓陽間親屬產生焦慮）」
針對【家庭糾紛告狀類】：提供增值服務——「不孝子/惡媳婦！且看孽鏡台回放！當年你如何如何……（此處插入根據鬼魂記憶碎片生成的、經過『藝術加工』的簡短有力畫面），人在做，魂在看！速速改正！（可適當加入陰風慘慘、孽鏡台幽光閃爍的背景特效）」
針對【單純思念傳話類】：溫馨簡約版——「我很好，勿念。記得……（轉達具體囑咐）。照顧好自己。」
至於【惡作劇嚇唬類】……我大手一揮：「這類申請，暫緩！先集中處理剛需！」
鬼差們拿著新鮮出爐的模板，面面相覷，尤其是看到「冥通寶豐投資計劃」和「單身鬼聯誼大會」時，表情都十分精彩。這……這算不算地府官方詐騙和催婚？
「還愣著幹什麼？照做！」主事催促，「效率！要效率！」
鬼差們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開始嘗試。他們不再需要費心理解每個鬼魂複雜的執念細節，只需要根據分類，調用對應的模板，注入鬼魂的基本信息和一點點執念氣息，然後通過水鏡法器發送即可。
標準化作業的優勢瞬間顯現！
一個鬼差原本一天只能處理十幾個個性化託夢，現在用模板，一個時辰就能發出上百個！雖然夢境內容略顯套路，但核心訴求傳達準確無誤，甚至因為模板自帶的官方和震撼效果，託夢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一夜之間，積壓的申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更妙的是，後續從「鬼魂滿意度反饋池」傳來的信息顯示，本次清明託夢的顯靈率和親屬行動響應率創了歷史新高！
特別是「冥通寶豐投資計劃」，據說導致陽間好幾個地方的紙錢一度脫銷……
託夢司的鬼差們從愁雲慘澹到喜笑顏開，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君後大才！」
「這法子神了！」
「您就是我們託夢司的救命恩……鬼啊！」
不知是誰先叫起來的，很快，「解夢小觀音」這個帶著感激和調侃的外號，就在託夢司乃至附近幾個司殿傳開了。
我雖然被叫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心裡還是美滋滋的。能幫上忙，能被認可，感覺真不錯。
收工的時候，幾個年輕活潑的鬼差湊過來，其中一個膽子大的，還獻寶似的遞過來一束用靈力精心編織的彼岸花：「君後，一點心意，多謝您救命！」
那花紅得絢爛，編織得也很精巧。我正要笑著接過，一道冰冷的目光驟然降臨。
閻王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託夢司門口。
他臉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掃過那束彼岸花，又掃過那個捧著花的年輕鬼差。
鬼差嚇得手一抖，花差點掉地上。
閻王緩步走過來，伸手，不是接花，而是用兩根手指，拈起那束花，隨意看了一眼，然後……
手腕一抖，那束精心編織的彼岸花便劃出一道拋物線，「噗通」一聲，輕飄飄地落入了殿外流淌的忘川河中，轉瞬被河水捲走，消失不見。
「地府，不興這套。」他收回手，語氣平淡無波，卻讓周圍所有鬼差大氣不敢出，
說完，他看向我：「忙完了？回去。」
我：「……」
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我能感覺到背後那群鬼差同情又瞭然的目光。
一路無話回到幽曇宮。
我心裡還有點小嘀咕，至於麼，一束花而已……雖然，好像，可能……是有點不太合適？但也不用直接扔忘川吧？
夜晚就寢時，我還有點悶悶的。
他依舊過來，例行療愈。過程沉默，但我能感覺到，他今晚的力道比平時更重些，吻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懲罰意味
直到一切平息，我累得昏昏欲睡時，他似乎起身離開了片刻。
等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忽然聞到一絲極淡的、清冷的幽香。
我勉強睜開眼。
借著幽冥晶石微弱的光，我看到枕邊，靜靜地躺著一枝花。
不是真花，也不是靈力編織的。
那是用整塊幽冥深處最純粹的墨玉，精心雕琢而成的一枝彼岸花。花瓣薄如蟬翼，紋理細膩逼真，花蕊處鑲嵌著細碎的冥晶，在微光下，美得驚心動魄，又帶著地府獨有的冰冷與永恆感。
永不凋謝。
我怔怔地看著那枝玉雕的彼岸花，心頭那點小小的悶氣，忽然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酸甜甜、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暖意。
這個悶騷又霸道的傢伙……
我悄悄伸手，將冰涼的玉花握在掌心，貼在心口，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而一牆之隔的主殿內，閻王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的生死簿久久未翻動一頁。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硃筆筆桿，想起白日裡那個年輕鬼差獻花時她臉上淺淺的笑意，眼底掠過一絲煩躁與……占有欲。
地府不興陽間那套。
但若是他的……用幽冥最深處的玉髓雕琢，倒是可以。
他得讓她知道，什麼才是配得上她的、獨一無二的。
窗外，忘川河水無聲流淌，帶走了那束僭越的靈力之花。
而幽曇宮的枕邊，那枝冰冷的玉雕彼岸花，卻在掌心，漸漸捂出了一點屬於活物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