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曇宮成了我暫時的避風港。
那扇連接主殿的暗門被我緊緊關上,像是劃下了一道幼稚又倔強的界限。接下來的幾天,他果然沒來。森羅殿的公務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那場激烈的爭吵,仿佛只是我一個人的歇斯底里,在他那片亘古冰封的心湖裡,連一絲漣漪都沒能留下。
然而,這座宮殿卻以一種無聲的方式,回應著我的反抗。
清晨醒來,案几上總會擺好適合我口味的茶點,還帶著清潤滋養的靈藥氣息。午後,我想找些地府雜記來看,不一會兒,判官便親自送來了幾卷最新的,夾帶著人間最近趣聞的玉簡。傍晚,我不過是站在窗邊,對著忘川河畔那片開得過於絢爛的彼岸花多看了兩眼,第二天,一盆精心培育開著淺金色奇異花朵的植物,便擺在了我的窗台上。
一切需求,甚至未曾宣之於口的喜好,都被精準地捕捉、滿足。
沒有言語,沒有露面。
只有這無處不在,細緻入微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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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精心飼養在華麗籠中的金絲雀,食水無憂,環境舒適,連羽翼都被主人呵護著,可那籠門,卻始終牢牢鎖著,鑰匙握在主人手中,不容置疑。
判官來送公文時,神色比往日更加恭謹,他放下玉簡,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斟酌了一下詞句,低聲道:
「君後,陛下……設下禁制,實是為護您周全。」
我抬起眼,看向這位地府最精明的文臣。
判官避開我的直視,目光落在虛空,聲音壓得更低:「地府掌管輪迴,看似秩序井然,實則暗流洶湧。各方勢力,上古遺族,甚至某些……對特殊力量別有用心之輩,無數眼睛都盯著這裡。您的身份,您的……仙骨,本就特殊。」
他頓了頓,似乎在衡量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通明獸一族,天賦異稟,感知萬物,本就招人忌憚。而您仙骨中蘊含的治癒淨化之力,對於魂體和某些陰邪之物,乃至對於修煉特定功法之人而言,更是無上珍寶」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警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若您這治癒之能廣為人知,傳揚開來,引來覬覦……屆時,地府雖大,殿下雖強,也難防萬千算計,暗箭難防。恐……禍及自身,更累及地府安寧。」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著判官。
懷璧其罪……又是這四個字。之前從他口中說出,我只覺得是冰冷的控制。如今從判官口中,帶著如此清晰的利害分析說出來,我才猛然驚覺,那或許不僅僅是控制,更是……一種不容分說的保護。
地府,真的如表面看起來那般,是閻王一手遮天的絕對淨土嗎?連判官這樣的人,都說得如此隱晦而嚴峻……
我心頭那點被禁錮的憤怒和委屈,忽然就泄了氣,化作一片茫然的冰涼。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我之前的不忍,豈非真的是在將自己置於險境?
判官見我神色鬆動,微微鬆了口氣,躬身道:「君後明鑑。下官告退。」
他退了出去,留下我一個人,對著滿室精緻卻冰冷的陳設發呆。
夜色再次降臨。
我以為又會是一個安靜的夜晚。然而,臨近子時,那扇被我緊閉的暗門,毫無預兆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
他站在門口,逆著主殿透來的微光,玄衣墨發,看不清表情,只有周身那股沉凝的的氣息壓迫過來。
他沒說話,只是幾步走到我面前,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彎腰,手臂穿過我的膝彎和後背,輕而易舉地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你……」我驚呼一聲,下意識掙扎。
「別動。」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手臂收得更緊,幾乎將我嵌進他懷裡。
他抱著我,大步流星,穿過暗門,回到了他那間更加空曠冷寂的主殿,徑直走向那張寬大的玄玉榻。
他將我放在榻上,隨即覆身上來,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甚至有些……粗暴。
沒有道歉,沒有解釋。
他的吻落下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狠,帶著懲罰的意味,像是要將我白日裡所有的逃離、抗拒、質問,都盡數吞沒、碾碎。舌尖撬開我的牙關,肆意掠奪著呼吸和理智,吻得我頭暈目眩,幾乎窒息。
手臂緊緊箍著我的腰,另一隻手扣住我的後腦,不容我有絲毫退避。那力道大得讓我骨頭都在發疼,仿佛要確認我的存在,要將我徹底揉進他的骨血里。
在唇舌交纏的間隙,他灼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耳廓,聲音沙啞得厲害,字字句句,如同烙鐵,燙進我的耳膜,也燙進我心裡:
「你的命,你的能力,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抬起頭,在昏暗中死死盯著我的眼睛,那眼底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近乎偏執的暗潮。
「我可以給你一切,縱著你,寵著你……但前提是……」
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貼上我的,氣息交融,話語卻冰冷如刀:
「你完好無損地,待在我掌控之內。」
強勢,霸道,不容置喙。
可偏偏,在那強勢的背後,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最深處,我仿佛捕捉到了一絲極快掠過的恐慌,一種害怕失去什麼珍貴之物的擔憂?
我的心疼得發酸。
所有的掙扎和怒氣,在這一刻,忽然就失去了力氣。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聲音因為剛才激烈的吻而微微發顫,卻執拗地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你到底……在怕什麼?」
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疲憊的探尋。
他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殿內只有我們尚未平復的呼吸聲。他撐在我身體兩側的手臂,肌肉緊繃。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疲憊與更深的陰霾:
「怕你…變成第二個周家。」
周家……
我瞳孔驟縮,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那個因為知曉太多秘密、而被無情清洗,滿門覆滅的周家……
他……他在怕這個?怕我也因為身懷特殊能力,成為眾矢之的,最終招致滅頂之災?所以他才要如此嚴厲地封鎖我的能力,將我牢牢護在他的羽翼之下?
我看著他眼中那片陰影,忽然明白了判官那句「禍及自身,更累及地府安寧」的分量。也明白了,他那句「你的不忍,會變成催命符」背後,可能隱藏著怎樣鮮血淋漓的前車之鑑。
他或許手段冷酷,控制欲強到令人窒息。
但他的恐懼……似乎是真的。
「想要知道更多?」他看著我怔忪的表情,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但那冷淡之下,是更深的、我無法觸及的沉重,「可以。」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鼻尖相觸,呼吸交織。
「等你強到足以自保。等我確定…你不會因為真相……而離開。」
這句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我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真相?離開?
他所隱瞞的,關於我的仙骨,關於通明獸一族,究竟是什麼?會讓我……離開他嗎?
那一夜之後,某種緊繃的弦似乎鬆了一些。
我依舊住在幽曇宮,但不再關閉那扇暗門。他晚上會過來,不再是單方面的懲罰或索取,而是恢復了那種彼此交融的療愈,只是比之前更加沉默,擁抱的力道卻依舊不容置疑。
幾天後,他忽然在療愈結束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我,說道:
「既然你有能力,光會治癒,等於把弱點露給別人。」
我一愣。
「從明天開始,我教你一些術法。」
不是治癒,而是……攻擊性的。
起初,我有些笨拙。通明獸的天賦更傾向於感知、共鳴與淨化,對於如何將靈力轉化為具有破壞力的攻擊,我幾乎一竅不通。
他教得很耐心,卻也……很嚴格。
「靈力凝聚於指尖,不是散開,是壓縮。」他站在我身後,一隻手握住我的手腕,另一隻手覆上我的手背,引導著我指尖靈力的流轉。
他的胸膛貼著我的後背,微涼的體溫隔著衣料傳來,呼吸拂過我的耳廓。明明是在教學,那貼近的距離,手掌相貼的觸感,卻讓我的注意力很難完全集中在術法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專心。」他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警告,手指微微用力,糾正著我錯誤的靈力走向。
我的臉頰開始發燙。
「想像你的靈力是一把錐子,不是水流。」他繼續引導,手指順著我的手臂線條緩緩上移,停在我肘關節內側,輕輕一按,「這裡發力,將凝聚的靈力瞬間刺出。」
那一下輕按,帶著微妙的力度和位置,讓我半邊身子都麻了一下,忍不住輕哼出聲。
他的動作頓住,氣息似乎也亂了一瞬。
殿內的空氣,因為這樣近距離的 ,帶著強制糾正意味的肢體接觸,而變得有些凝滯和……曖昧。
我能感覺到他貼著我後背的胸膛,心跳似乎也快了幾拍。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鬆開手,退開一步,聲音恢復了平淡:「自己練。什麼時候能在那塊幽冥石上留下印記,什麼時候算入門。」
他指著殿角一塊用來測試術法強度的黑色巨石。
我紅著臉,不敢看他,只能悶頭對著石頭,努力回想他剛才教導的感覺,笨拙地嘗試。
教學的過程,充滿了這種無聲的張力。他看似冷靜自持,每一個糾正的觸碰卻都精準而短暫,帶著屬於他的那種掌控力,也撩撥著我敏感的神經。而我,則在努力學習和難以抑制的心猿意馬之間掙扎。
有一次,我因為急於求成,靈力運轉過猛,差點傷到自己。他瞬間出現在我身邊,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強行中斷了紊亂的靈力。
「急什麼?」他皺眉,語氣帶著不悅,捏著我手腕的力道卻下意識放輕了些,指尖在我腕脈處探了探,確認無恙才鬆開。
「我只是想快點學會……」我小聲辯解。
他看了我一眼「欲速則不達。」他淡淡道,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卻又停下,背對著我,丟下一句:
「治癒之力,只准對我用。攻擊的術法,是讓你在必要時,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說完,他便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摸著手腕上仿佛還殘留著他指尖微涼觸感的皮膚,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那點因為禁制和控制而產生的鬱氣,忽然就消散了許多。
金絲雀或許還在籠中。
但飼主似乎開始,親手為這隻雀鳥,打磨鋒利的喙與爪。
而這打磨的過程本身,就充滿了危險而迷人的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