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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黑心老闆發糖記

  地府的日子,除了忘川河千年不變的嗚咽,偶爾也有些別樣的熱鬧。比如,每季度一次的幽冥績效述職大會。

  這一日,森羅殿的氣氛格外肅殺,甚至比審判重犯時還要凝重幾分。各司殿的主事判官、鬼差統領,依次捧著厚厚的玉簡卷宗,垂首肅立。

  我坐在閻王身側稍後的玉案旁,面前也象徵性地擺了一份空白的記錄冊,權當是君後列席。看著下方平日裡威嚴的鬼吏們,此刻個個屏息凝神,如臨大敵的模樣,我心裡既有些好奇,又有點想笑。

  首先述職的是勾魂司的黑無常。他一身皂黑官袍,臉色比平日更黑幾分,硬著頭皮上前:「稟陛下,本季度勾魂司共引渡亡魂九千八百七十二萬,超額完成既定指標一成。」 聲音還算洪亮,帶著一絲自得。

  閻王眼皮都沒抬,指尖敲了敲案上另一份單獨放置的玉簡。

  黑無常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然……期間因陰差陽錯、陽間信息登記有誤等因,誤勾陽壽未盡者……共計七十三名。」 說完,頭都快低到胸口了。

  「誤勾?」閻王終於開口,聲音平淡,「陽壽未盡,強拘地府,損人陽元,亂天地秩序。按律,該如何?」

  黑無常冷汗涔涔:「按律……當值鬼差杖責,主官罰俸,並……妥善安置誤勾者,補償其陽壽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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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補償?」閻王嘴角似乎扯了一下,那弧度絕稱不上笑意,「讓他們在下面白吃白住,等時辰到了再送回去,便是補償?」

  黑無常不敢吭聲。

  閻王指尖那點硃砂,在虛空中隨意點了點:「既然來了,便別閒著。誤勾期間,按地府臨時工標準,安排他們做些文書核對、魂魄引導的輕省活計,做得好的,表現積極,非但可抵償損失,額外恩准,酌情減免其部分生前小惡業,助其提前投個好胎。」

  黑無常猛地抬頭,眼中先是錯愕,隨即爆發出驚喜:「殿下聖明!此法甚妙!」 既能妥善安置,又不浪費「勞動力」,還能激勵誤勾者好好表現……不愧是閻羅王殿下!

  接下來是審判司的主判官。他倒是鎮定,匯報結案率高達百分百,無一積壓。

  閻王依舊敲了敲那份紅色玉簡。

  主判官臉色微僵:「……唯有一案,判決後……似有偏頗。乃一貪官,依律判其入畜生道為豬,嘗受宰殺之苦。然……據輪迴井觀察員回報,此獠投生為豬後,竟憑藉生前手腕,迅速在豬圈內……壟斷了食槽最優位置,並『管理』其他豬只,儼然成了『豬霸』,日子……過得頗為滋潤。」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豬霸?壟斷豬食槽?這貪官真是到哪兒都不忘老本行!

  殿內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悶笑。

  閻王面色不改,只淡淡道:「哦?如此『經營』之才,埋沒於豬圈,倒是可惜了。」

  主判官心頭一凜。

  「既善經營,便讓他『專業對口』。即日起,擢升此魂為『畜生道輪迴經濟管理與發展顧問』,專司研究如何提升畜生道各物種『生產總值』與『生活品質』。」閻王語氣平淡「什麼時候畜生道整體GDP上來了,眾獸安居樂業了,再考慮其個人輪迴之事。」

  主判官:「……領旨。」 表情十分精彩。讓貪官去發展畜生道經濟?這懲罰……真是別開生面。

  輪到孟婆時,這位向來清冷的熬湯人,也難得露出一絲窘迫。湯品合格率高達九十九點九,但就是那微乎其微的零點一,出了岔子,有幾個鬼喝了湯,非但沒忘前塵,反而因某種奇異的藥力反應,記憶力暴增,成了地府百事通,到處散播從各路鬼魂那裡聽來的陳年八卦和部門秘辛,搞得幾個司殿主事很是頭疼。

  「記憶未失,反成隱患。」閻王總結。

  孟婆垂首:「是下官失職。」

  「失職便補過。」閻王指尖輕點,「那鬼,既如此消息靈通,明察秋毫,便由你牽頭,成立地府風紀與效率監察臨時小組,專司暗訪各司殿,稽查辦事拖沓、流程冗餘、浪費冥力等情弊。查實有據者,報上來。」

  孟婆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躬身道:「下官……明白。」 把麻煩變成監督工具,閻王不愧是閻王。

  我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差點忘了自己也榜上有名。

  判官拿著一份明顯薄了許多、但做工格外精緻的玉簡,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君後本季度,於地府亦有貢獻。主要條目如下:一,清明期間,協理託夢司,創新工作法,大幅提升託夢效率與『顯靈』滿意度,緩解鬼差壓力,獲贈雅號『解夢小觀音』。二,以純淨靈力協助判官滌盪戾氣,助其迅速恢復。三,平素……嗯,提振了部分司殿鬼差士氣。」

  我聽著,心裡還有點小得意。看,我也是有貢獻的!

  閻王接過玉簡,目光淡淡掃過。我挺直了背,等待誇獎,或者……至少給點功德俸祿?

  然後,我看到他拿起了硃筆。

  不是批閱,而是在那玉簡末尾空白處,添了幾行小字。邊寫邊念,聲音清晰,確保殿內每個人都能聽見:

  「貢獻條目,核實無誤。」

  他頓了頓,筆鋒一轉。

  「然,功過須明。前日,打碎幽冥玉盞一隻,價值三百功德點。」

  我瞪大眼。那是他自己放在我案邊,我轉身時袖子不小心帶到的!而且不是說了不用我賠嗎?!

  「大前日,偷食供奉於森羅殿前、用於安撫怨魂的清心仙果三枚,折合一百五十功德點。」

  我臉頰發燙。那果子看起來太誘人了,我就嘗了嘗……誰知道是供奉品!

  「昨日,未經准允,擅自動用靈力為低階花靈塑形,耗費約五十功德點。」

  這個我認了……但那小花靈快枯死了,我只是想幫它……

  他放下筆,將玉簡遞還給判官,語氣平淡無波,宣判了我的績效結果:

  「以上諸項,功過相抵。本月君後功德俸祿,計一千功德點,全額扣抵所欠債務。」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鬼吏,包括剛剛黑無常、主判官、孟婆,都齊刷刷地、用一種極其複雜、混合著同情、瞭然、以及一絲原來陛下對君後也這麼狠的眼神,看向我。

  我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委屈:

  「我……我還有俸祿?!」

  我一直以為我就是個無限期還債的苦力!

  閻王側眸看我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忘川水。

  「本來有。」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理所當然「現在,沒了。」

  我:「……」

  一股無名火蹭地竄上頭頂,氣得我差點當場表演一個通明獸咆哮。這個黑心!摳門!周扒皮!閻扒皮!

  似乎是感受到了殿內來自君後方向的強烈怨念,以及眾鬼吏臉上那兔死狐悲、老闆真狠的微妙表情,閻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仿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今日述職已畢。念及諸司辛勞……」

  他頓了頓,在眾鬼吏驟然亮起的期待目光中,緩緩道:

  「今天,提前一個時辰放工。」

  「另,於忘川河畔增設怨氣淨化燒烤攤,各類陰獸肉串、冥蔬,皆以業火炙烤,可消食客微量怨氣。孟婆湯,今日特惠,八折。」

  短暫的寂靜後——

  「殿下英明——!!!」

  「謝殿下恩典——!!!」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差點掀翻了森羅殿的屋頂!剛才那點對君後的同情和對老闆的腹誹瞬間煙消雲散,所有鬼吏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屬於打工鬼的純粹快樂!提前下班!燒烤!孟婆湯打折!

  在一片歡樂的海洋中,只有我,氣鼓鼓地坐在原地,感覺自己像個被剋扣了工錢還要看別人領福利的倒霉蛋。

  夜裡,幽曇宮。

  我還在為那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一千功德點俸祿生悶氣,對著那枝冰冷的玉雕彼岸花戳戳點點。

  殿門輕響,他走了進來。

  我沒理他。

  他走到我身邊,沒說話,只是將一個沉甸甸的錦囊,塞進了我手裡。

  我疑惑地打開。

  嘩啦,滿滿一袋圓潤晶瑩的珠子滾了出來,濃郁精純的功德氣息瞬間瀰漫開來!這分量,這純度,遠超一千功德點!

  我愕然抬頭。

  他正垂眸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那點慣常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許。

  「俸祿扣了」他開口,聲音比白日裡低沉些,「這是本君……私下給夫人的。」

  他頓了頓,指尖拂過那袋功德金珠,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彆扭:

  「省著點花。別再偷偷去買那些人間甜得發膩,還沒用的糖人了。」

  我握著那袋沉甸甸、暖洋洋的功德金珠,看著他別開視線、故作平靜的側臉,心裡那點怒氣,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泄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甜得發慌的暖意。

  這個悶騷、黑心、又……偷偷給糖的閻王老爺。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那袋功德金珠里,蹭了蹭,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

  嘴角,卻不受控制地,高高揚了起來。

  窗外,忘川河畔隱約傳來鬼差們歡快的喧鬧和燒烤的香氣。

  窗內,幽曇宮中,一袋功德金珠,驅散了所有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