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懷裡醒來的感覺,漸漸變得熟悉。
地府沒有晨光,往常這個時候,他早已起身,去處理那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公務。可今天有些不同。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他竟還躺著。玄黑的長髮散在枕上,有幾縷纏著我的。他一隻手臂橫在我腰間,另一隻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我一縷頭髮把玩,指尖纏繞,動作閒散,甚至透著一絲罕見的慵懶。
我動了動,想坐起身。
腰間的手臂瞬間收緊,像鐵箍。
「急什麼?」低啞的嗓音貼著頭頂響起,帶著剛醒時特有的微澀,還有一絲懶洋洋的占有意味。
我僵住,臉頰發燙。耳鬢廝磨,他的呼吸拂過耳廓,帶著他特有的清冽氣息。細密的吻落在肩頸,帶來一陣過電般的酥麻。我忍不住輕顫,意識也跟著漂浮起來。
就在我有些意亂情迷時,他冰涼的指尖,不經意地划過我後頸,那屬於仙骨本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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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尖銳的、不同於情動的敏感顫慄猛地竄過脊椎!
我「嗯」地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
他親吻的動作,驟然停頓。
我能感覺到他抵著我肩膀的下頜微微收緊,原本流連在我頸側的溫熱呼吸,也似乎凝固了一瞬。
沉默。令人心慌的沉默。
然後,他才緩緩抬起頭。
我側過臉,對上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的距離,讓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比平日更加濃重,像是有什麼情緒在深處翻湧,又被強行壓下。
他沒有解釋那停頓,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我心頭一悸。
隨即,他重新俯下身,吻住了我的唇。這個吻比之前更加深入,帶著一種近乎宣告所有權的強勢,仿佛要將方才那瞬間的異樣徹底淹沒。
白日的插曲很快被其他事情覆蓋,但那細微的停頓和異樣的眼神,卻像一根小刺,留在了心底。
夜晚的雙修照常進行。
可今晚,他似乎不滿足於僅僅是靈力的交融。
當我的意識沉浸在那溫暖的靈力循環中時,一股更加強大、也更加……冰冷的神識,緩緩探入了我的靈台。
「別怕。」他的聲音直接響在我的神魂深處,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卻不容拒絕,「跟著我。」
我的神識像被一股無形的暖流溫柔地牽引著,小心翼翼地觸碰、然後……與他的一部分神識,緩緩相合。
那一瞬間的衝擊,無法用言語形容。
我仿佛被拋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那裡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永恆的死寂與空曠。那不是惡意的黑暗,更像是……萬物終末、規則盡頭的無。
就在我的神魂因這片黑暗而本能地戰慄、想要退縮時,他的神識如同最堅固的壁壘,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溫柔卻絕對地將我的神識護在其中,隔絕了那無邊死寂的侵蝕。
那感覺,像是被巨龍用最柔軟的腹部鱗片小心包裹住,標記了所有氣息。
不再是簡單的靈力交換,而是神魂層面更深層次的……聯結與烙印。
過程漫長而令人戰慄。結束時,我的神魂酥麻得幾乎失去知覺,整個人軟在他懷裡,連指尖都抬不起來。
他也沒好到哪裡去,呼吸比平時急促,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低下頭,滾燙的額頭抵著我的,氣息灼熱地噴在我臉上,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完成某種儀式般的、近乎偏執的滿足:
「這下……你真的跑不掉了。」
我的心跳,因為這句話和方才神魂交融的餘韻,徹底失控。
我以為,這是更親密無間的證明。直到第二天。
在忘川河畔的刑獄司外,我看到一個受刑過重,魂體幾乎透明,瀕臨消散的老鬼。它痛苦地蜷縮著,發出無聲的哀嚎,連鬼差都有些不忍多看。
一股強烈的不忍瞬間攫住了我。幾乎沒經過大腦,我走了過去,像昨天對判官那樣,伸出手,將溫和的靈力緩緩注入那老鬼幾乎潰散的魂體。
奇蹟再次發生。
那淡得快要看不見的魂體,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了一分!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瀕臨徹底湮滅的絕望痛苦,明顯減輕了。
旁邊的鬼差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竊竊私語起來:
「君後這靈力……竟能癒合魂傷?!」
「了不得!連忘川水都洗不掉的刑傷痛苦都能緩解!」
「通明獸的仙骨,果然非同一般……」
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鑽入我耳中。我心裡剛升起一絲幫助了別人的欣慰,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如同九天寒瀑,轟然降臨!
閻王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刑獄司門口。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鬼差時,如同刮過一陣極地寒風。所有竊竊私語瞬間消失,鬼差們臉色慘白,噗通跪了一地,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他甚至沒看那魂體好轉的老鬼一眼,目光直直鎖在我身上。
下一秒,我手腕一緊,被他抓住,不容分說地帶離了現場。耳邊風聲呼嘯,轉眼就被他帶回了他自己的寢殿。
殿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隔絕了外界一切。
他一把將我按在冰冷的殿柱上,力道大得我後背生疼。另一隻手捏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冰寒,裡面翻湧著怒意,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近乎恐慌的嚴厲。
他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本王昨日才說過,莫要輕易動用你的本源之力!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是吧?」
下巴被捏得生疼,我掙扎了一下,又氣又委屈:「我只是不忍心!那老鬼快要魂飛魄散了!我的靈力能幫它,為什麼不能用?」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眼神更冷「你的不忍?你的不忍,會變成你的催命符!」
「什麼催命符?你說清楚!」我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警告和粗暴的態度激怒了,「這裡是你掌管的地府!誰能催我的命?你到底在怕什麼?!」
「怕?」他眼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痛楚,又像是壓抑到極致的暴戾,「我怕你有一天死得不明不白!」
話音未落,他空著的那隻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點冥力,快如閃電般點向我的後頸仙骨所在之處。
我甚至來不及反應,就感到後頸傳來一陣尖銳的、仿佛被烙鐵燙傷的劇痛,不是皮肉的痛,是直接作用於仙骨本源的灼燒與禁錮感。
「呃啊——!」我痛呼出聲,眼淚瞬間湧出。
那劇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劇痛過後,是一種清晰的、被鎖住的滯澀感。我感覺到,我仙骨中那股溫和的、具有治癒之力的本源靈光,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結界牢牢封住,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順暢地流出,去治癒他人。
他……他給我下了禁制?!
他鬆開捏著我下巴的手,後退一步,臉色依舊冰冷「此印未解前,你的治癒之力,沒有我的允許,無法對外使用。」
我摸著後頸那還在隱隱作痛的皮膚,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一種被當成所有物般禁錮的憤怒和委屈。
「你……你總是這樣!」我聲音發抖,幾乎是用盡力氣在喊,「什麼都不說清楚!只會禁止!只會控制!我是你的夫人,還是你的囚犯?!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我的仙骨怎麼了?為什麼不能讓人知道它能治癒?!」
他看著我崩潰流淚的樣子,眼神晦暗不明,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更深的沉默。
「你若相信我,就不會問這種話。」
說完,他不再看我,轉身,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一份奏報,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衝突從未發生。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冷漠的背影,後頸的禁制隱隱發燙,心裡的委屈和憤怒如同岩漿般翻滾。
第一次,我沒有像往常那樣,留在他身邊。
我轉身,跑出了他的寢殿,回到了只屬於我的幽曇宮,緊緊關上了那扇相連的暗門。
那一夜,幽曇宮的燈,第一次在雙修的時間,孤獨地亮著。
而一牆之隔的另一邊,無盡的黑暗與死寂中,只有幽冥燈冰冷的光,映照著閻王許久都未翻動的奏摺。
極致的親密與突然的禁錮,如同冰火兩極,在這一夜,將我們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紗,徹底撕裂。
占有欲與控制欲,帶著冰冷的底色,第一次如此赤裸而激烈地,橫亘在我們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