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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仙骨暖

  森羅殿依舊冰冷空曠,但對我而言,似乎多了些不一樣的氣息。

  我不再是那個需要垂手侍立、隨時聽候差遣的首席侍墨,我的位置,被設在了他那張巨大玄玉案的一側,稍靠後些的地方。

  那是一張由溫潤白玉雕琢而成的書案,上面擺著幾捲地府的風物誌、幽冥界域圖冊,還有些記載著三界奇聞異事的閒書,據說是判官進獻來給我解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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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坐在這張玉案後,翻看著那些枯燥的文字,偶爾研墨,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待著。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身側那個專注批閱的身影。

  他側臉的線條在幽冥燈青白的光暈下,顯得格外冷硬清晰。濃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那亘古的寒潭,執筆的手指穩健有力,朱紅的墨跡在生死簿或奏報上划過,決定著無數生靈與亡魂的命運。

  有時候,他會忽然停筆,若有所思。有時候,會極輕微地蹙一下眉。每當這種時候,我的心跳就會莫名快上半拍,猜測著他遇到了什麼棘手的難題。

  偶爾,在我偷看得太過出神時,他會忽然抬起眼,目光精準地捕捉到我的視線。

  沒有責備,沒有戲謔,只是那麼平靜地看過來。

  四目相對,殿內一片寂靜。幽冥燈的火焰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然後,他會牽動一下嘴角,隨即又垂下眼帘,繼續他永無止境的公務。

  那一刻,沒有言語,卻有種難以言喻的靜謐與安然,如同細小的暖流,在這冰冷的森羅殿裡悄然流淌。仿佛這浩渺幽冥、無盡公務,都有了那麼一絲可以並肩面對的意味。

  夜晚,同寢。

  幽曇宮與他的寢殿相連,那扇暗門如今很少關閉。熄燈後,他依然會過來。起初我還有些緊張,不知這閻後的名分之下,夜晚的療傷是否會有所不同。

  很快我就發現,確實不同了。

  不再是他單方面的索取或帶著懲罰意味的教導,也不再是人間皇宮裡那些摻雜著權力試探與曖昧的糾纏。更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種親密無間的交融。

  他會很自然地擁住我,與我這隻小通明獸天生溫潤清明的本源之力相遇。不再是粗暴的引導或壓制,而是耐心的、甚至帶著一絲呵護意味的疏導與融合。

  我的靈力天生對幽冥之氣有中和之效,於他而言是極佳的療愈。而他的神力精純磅礴,在交融過程中,也會反哺滋養我不算穩固的仙基。

  這個過程變得……很舒服。不再是任務,更像是彼此依存的本能。

  有時,在我因為生澀或緊張而靈力滯澀時,他會低下頭,溫熱的唇貼著我的耳廓,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放鬆……你的靈力,很暖。」

  僅僅是這樣簡單的話語,就能讓我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任由那暖流般的靈力更順暢地與他交融。黑暗中,只有彼此交織的呼吸和靈光微微的流轉,親密得仿佛血脈相連。

  我以為,這樣平靜而隱秘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那一天。

  判官處理一樁積壓了千年的怨魂案,那怨魂戾氣沖天,執念深重,幾乎化為了厲煞。判官以自身功德和修為強行鎮壓、疏導,最終化解了怨氣,送其入了輪迴,但自身也被那滔天戾氣反噬,神魂受損,臉色灰敗,周身都縈繞著一股驅之不散的陰寒煞氣。

  眾鬼吏圍著他,焦急卻束手無策。這種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戾氣損傷,非尋常丹藥或法力可以迅速治癒,只能靠判官自己慢慢以功德溫養,耗時長久。

  我恰好在場,看到判官痛苦強忍的模樣,想起他當初給我那本筆記的善意,心頭一軟,幾乎沒怎麼思考,就走了過去。

  「讓我試試。」我說。

  判官有些愕然,周圍鬼吏也露出疑惑神色。

  我沒有解釋,只是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他緊蹙的眉心上。閉目凝神,嘗試調動體內那點通明獸的本源之力,是最純粹的、安撫與淨化的意念。

  一股溫潤如春日暖陽的靈力,自我指尖流出,緩緩注入判官靈台。

  奇蹟發生了。

  那糾纏不散、讓眾鬼吏都感到不適的陰寒戾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褪去!判官臉上灰敗之色迅速好轉,緊皺的眉頭舒展開,眼中恢復了清明,甚至隱隱有一層溫潤的光澤閃過。

  判官便長舒一口氣,起身對我深深一揖,語氣充滿了震驚與感激:「多謝君後!君後仙骨靈光,至純至淨,於滌盪陰邪、安撫神魂竟有如此奇效!下官感覺……比受傷前還要舒暢幾分!」

  周圍鬼吏見狀,紛紛發出驚嘆:

  「君後竟有如此神通!」

  「至純靈力,果然是通明獸後裔,非同凡響!」

  「連千年戾氣都能瞬間淨化,太厲害了!」

  讚譽之聲紛紛湧來。我看著判官恢復如常,甚至氣色更好的樣子,心裡也鬆了一口氣,隱隱還有一絲高興。原來我的力量,除了給他療傷,還能這樣幫助別人。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打破了這小小的喧鬧。

  「夠了。」

  閻王不知何時已放下了筆,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我身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溫度,卻比平日更冷了幾分。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判官既已無礙,便退下吧。」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此事,不許再提。」

  判官一愣,迅速反應過來,連忙躬身:「是,下官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隨即帶著其他鬼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森羅殿。

  偌大的殿內,又只剩下我們兩人。

  我站在原地,還有些沒回過神。他方才的語氣……是不高興了?為什麼?

  閻王從案後站起身,緩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很多,陰影籠罩下來。

  「你的本源之力,勿要輕易為外人動用。」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我感到陌生的疏離與告誡

  我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為什麼?能幫到大家不好嗎?判官他……」

  「懷璧其罪。」他打斷我,四個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我一怔。懷璧其罪?因為我這能淨化戾氣的特殊靈力?

  「可是……」我試圖辯解,「這裡都是地府的鬼吏,是你的人……」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我的脖頸後方,那裡似乎因為剛才動用靈力而微微發熱「地府,也不行。」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他沒有解釋更多,只是伸出手,冰涼的指尖點在我的眉心。

  一股精純卻異常隱晦的神力湧入,迅速在我靈台和周身經脈中遊走,最終凝結成一個帶著他獨特氣息的微小印記,深深烙印在我的仙骨本源深處。

  印記完成的瞬間,我感覺周身那因為動用靈力而自然流轉的溫潤光暈,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籠罩,變得內斂而隱秘。

  「此印可遮掩你靈力」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淡,但那眼神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我看不懂的凝重,「日後,若非必要,莫要再輕易顯露。」

  我摸著眉心,心裡有點悶悶的。我不是生氣,只是……有些不理解,也有些委屈。我以為能幫上忙是好事,他卻好像覺得我做錯了。

  「我知道了。」我低下頭,悶聲應道。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情緒,頓了頓,伸手將我攬進懷裡。這個擁抱不像夜晚時那般帶著溫存,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聽話。」他低聲說,氣息拂過我的發頂。

  我沒有掙扎,靠在他懷裡,卻第一次感覺到,在這親密無間的表象之下,似乎橫著一些他未曾言明,也暫時不願讓我知曉的東西。

  仙骨的特殊性,他早就知道嗎?為什麼如此忌諱顯露?那句「懷璧其罪」,究竟指的是什麼?

  夜晚的療愈依舊繼續,他的動作甚至比往常更加溫柔耐心。但當我試圖像往常那樣放鬆心神,與他靈力交融時,卻總覺得,那枚新烙印下的守護印記,像一道薄薄的屏障,隔開了什麼。

  他依然會低聲讓我放鬆,說我的靈力很暖。

  可我心裡那點因為白天之事而生出的細微隔閡,卻像一粒小小的沙子,硌在某個柔軟的地方,提醒著我:

  有些秘密,他選擇獨自背負。

  這地府之主的夫人,似乎並不只是享有尊榮與親密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