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側身,朝向我,然後……伸出了一隻手臂。
那手臂包裹在玄黑滾銀邊的寬大袖袍中,只露出一截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腕,以及那隻曾執掌生死簿、也曾捏碎刺客喉嚨、更曾在公子樓昏暗光線下為我拭淚的手。
他就那樣伸著胳膊,姿態自然,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意味,懸停在我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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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命令,卻比任何命令都更不容拒絕。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看他平靜無波的臉。
他似乎對我的遲鈍有些不耐,那隻懸著的手,又向我靠近了寸許。
意思再明確不過:拉著。
我臉頰倏地一熱。在地府時,我們有過更親密的接觸,但那些大多發生在寢殿等私密空間,像這樣在忘川河畔、森羅殿前,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正式地……伸出手臂讓我挽著?
我遲疑著,手指微微蜷縮。
他的目光掃過來,深邃平靜,卻帶著無聲的催促。
最終,我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伸出自己的手,有些僵硬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指尖觸及他微涼的袖料和底下堅實的手臂肌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伴隨著更強烈的悸動,瞬間流遍全身。
他似乎滿意了,手臂微收,將我帶得離他更近了些,然後,才邁開步子,朝著森羅殿巍峨的正門走去。
他的步伐沉穩,我的腳步略顯凌亂,卻緊緊相隨。
這一幕,落入了遠遠近近、無數的視線之中。忘川河畔巡邏的鬼差僵住了,森羅殿前值守的鬼將瞪大了眼睛,連檐角棲息的黑羽冥鴉都似乎忘記了振翅。
閻君陛下……何時有過如此……人性化的舉動?還是對著我這個去人間出差了三年的小仙子?
揣測、震驚、恍然、敬畏……種種情緒在無聲中蔓延。
踏入森羅殿,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墨香,陰氣與沉重威壓的氣息撲面而來。玄玉案後堆積如山的公文似乎從未減少
殿內並非空無一人。判官、孟婆、黑無常、白無常、鍾馗等地府核心要員,似乎早已接到傳召,肅立兩旁。見到我挽著閻王臂彎步入,眾人臉上皆閃過一瞬的愕然,但能坐到這個位置的,哪個不是成了精的?那愕然迅速被收斂,化作愈發恭謹的垂首姿態。
閻王走到玄玉案後,並未立刻坐下。他手臂微抬,示意我站到他身側,比以往首席侍墨的位置更靠前,幾乎與他並肩。
然後,他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眾鬼吏,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幽冥法則般的穿透力,清晰地在空曠大殿中迴蕩:
「即日起,清音,正式為閻君夫人。」
他頓了頓,似乎是為了讓每個字都烙印在眾人意識深處。
「地府唯一的閻後。」
「地府上下,見之……」
他側眸,瞥了一眼身旁因為這句宣告而驟然繃緊身體、臉頰緋紅的我,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千鈞:
「見之..如見本君。」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唯一的閻後」!「見之如見本君」!
這已不是簡單的寵信或提拔,這是將我提到了與閻羅王幾乎平起平坐的地位!是地府從未有過的、僅次於閻君本人的尊榮!
判官的手抖了一下,他迅速低下頭,掩去眼中複雜的情緒,孟婆垂著眼瞼,雪白的長髮無風自動,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極輕地嘆息了一聲,隨即恢復平靜。黑無常與白無常對視一眼,鍾馗則咧了咧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抱拳的動作比以往更用力了些。
短暫的寂靜後,以判官為首,眾鬼吏齊刷刷躬身,聲音整齊劃一,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臣等,參見君後!」
聲浪在大殿中迴蕩,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我站在他身側,感受著下方那些曾經輕視的目光,此刻盡數化作了恭敬與臣服,心中湧起的,不僅僅是悸動和羞澀,更有一種腳踏實地的歸屬感。
我終於,不再是那個頂著抵債品、擺設、小通明獸名頭的尷尬存在。我是閻君夫人,是地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儘管,我對閻後該做什麼,一片茫然。
閻王對眾人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隨即揮了揮手:「各自去忙吧。」
眾鬼吏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禮,這才依次退出森羅殿,只是離開時,都不由自主地又悄悄瞥了我一眼。
待殿內重新恢復空曠,只剩下我們兩人時,我才悄悄鬆了口氣,挽著他手臂的手心,已微微出汗。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將我細微的緊張盡收眼底,卻並未多言,只是帶著我,走向大殿側後方。
不再是通往首席侍墨那間狹小值房的方向,而是穿過一條更加幽深、守衛更加森嚴的迴廊,來到了閻君殿最核心的區域。
一扇比森羅殿正門略小,卻更加厚重精美的玄色大門無聲滑開,門楣上以冥文篆刻著三個大字,「幽曇宮」。
門內,景象豁然開朗。
與地府一貫的冰冷簡樸不同,幽曇宮內陳設精緻華美。地上鋪著柔軟的深色地毯,牆壁上鑲嵌著散發柔和光芒的幽冥晶石,多寶閣上擺放著一些奇珍異寶,紗幔重重,薰香裊裊。有書房,有暖閣,有獨立的浴池,甚至還有一個引了忘川支流,種植著幾株奇異螢光植物的庭院。
一切都恰到好處地彰顯著主人的地位與品位,但骨子裡,依舊透著一股屬於地府的,揮之不去的冷寂與幽深。
這裡,與閻王自己的寢殿,僅一牆之隔,有暗門相連。
「以後,你住這裡。」他鬆開一直被我挽著的手臂,聲音在空曠華麗的宮殿裡響起,平淡依舊。
我環顧四周,有些無措。從狹窄的值房,一下子搬到如此廣闊華美的宮殿,還是與他寢殿相連……這身份的轉變,來得太快,太實在。
「我……需要做什麼?」我遲疑地問。閻後,總不能真是個擺設吧?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茫然,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卻帶著一絲……邪氣?
「做你想做的。」他走近兩步,玄黑的袍角幾乎觸及我的裙擺,「摸骨攤,可以繼續開。地府的帳,若看得懂,也可以管。鬼魂的冤情,想聽就聽。」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要別再把判官和孟婆弄得請假就行。」
我臉頰又是一紅,想起剛來地府時的壯舉。
「還有,」他抬起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我耳邊一縷碎發,動作曖昧,語氣卻平淡,「記得,你如今是君後。有些麻煩,不必親自去惹。真有人不長眼……」
他眸色微深,指尖在我臉頰上停駐了一瞬。
「告訴本王。」
簡單的四個字,卻帶著無與倫比的庇護與主權意味。
我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褪去了人間帝王的枷鎖,他身上的邪異魅力與深沉危險,仿佛被徹底釋放,混合著至高無上的權柄,形成一種令人無法抗拒又心顫的吸引力。
夜晚,幽曇宮內靜悄悄的。
我沐浴更衣後,穿著柔軟的寢衣,坐在那張寬大得有些過分的雕花床邊,依舊有些恍惚。華麗的宮殿,尊貴的身份,這一切都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美夢。
殿門無聲開啟,閻王走了進來。他已換下閻君袍服,只著一身簡單的玄色深衣,墨發未束,帶著沐浴後的濕氣和水汽,少了幾分白日的威嚴,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與侵略性。
他走到床邊,很自然地牽起我放在膝上的手。
「不習慣?」他問,手指摩挲著我柔嫩的掌心。
我感受著他指尖的微涼與薄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感覺……像在做夢。」 一場從地府到人間,再回到地府,身份天翻地覆的,漫長而荒誕的夢。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宮殿裡格外清晰,帶著胸腔的震動。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力道不輕不重。
「夢醒了,」他俯身,靠近我,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額發,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又或是殘忍的溫柔,
「你也跑不掉了。」
我心頭一顫,抬眼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小小的,被困在他的視線里,無處可逃。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似乎無意間掠過了我的脖頸後方,在我衣領遮掩下,仙骨隱隱所在的位置,目光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他眸色沉了沉,仿佛想到了什麼,但隨即恢復平靜,並未多言。
他鬆開我的手,轉身走向相連的他寢殿的那扇暗門。
「早些安置。」他留下這句話,身影便消失在門後。
我獨自坐在華麗的床邊,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手心裡仿佛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和那句「跑不掉」的餘韻。
心,依舊跳得很快。
但這一次,除了悸動,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沉沉落下的安全感與……歸屬的篤定。
我是閻君夫人了。
雖然前路未知,責任茫然,但至少,我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位置,在他身邊,在這個冰冷又熟悉的地府里。
而我脖頸後那被短暫注視過的仙骨,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被洞察的涼意,像一個隱秘的伏筆,悄然埋在了這初定的名分與安然的表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