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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殉葬

  三年時光,在琉璃界的史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皇帝蕭衍,這位昔年登基時被認為性情冷峻、手段酷烈的年輕帝王,在經歷了瑞王叛亂、整頓吏治、肅清朝堂之後,仿佛沉澱了下來。他勤於政事,用人唯賢,賞罰分明。興修水利,鼓勵農桑,輕徭薄賦,使得飽經動盪的北境恢復生機,南疆漸趨安定,整個琉璃界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繁榮與穩定。

  皇后柳如眉,溫婉賢淑,謹守宮闈,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更在接連誕下兩位健康的皇子後,贏得了朝野內外母儀天下的讚譽。帝後和諧,子嗣綿延,似乎終於滿足了所有人對明君賢后的期待,皇室根基顯得無比穩固。

  蕭衍的威望達到了頂峰。民間稱頌其為「中興之主」,朝臣敬畏其威儀與手腕。他依舊不太熱衷於宮廷宴飲,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御書房或寢宮,批閱奏摺,召見臣工。

  只是近一年來,皇帝「龍體欠安」的消息偶有傳出,御醫署愈加忙碌,但朝政並未因此停滯,一切依舊在皇帝冷靜高效的掌控下平穩運行。

  而那位曾因御前救駕而名聲大噪,後又因帝後大婚而漸趨低調的御前總管小清子,依舊隨侍在皇帝身邊,沉默,恭謹,仿佛只是帝王身邊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只有極少數心腹才隱約知曉,皇帝對這位內侍的信任,似乎從未因後宮的充盈而有絲毫改變,許多機要之事,依然交由他辦理。只是這位小清子公公,性情似乎越發沉靜,甚至有些疏離。

  深秋,一個平靜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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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未能如常,起身早朝。當值太監惶恐入內稟報時,發現皇帝靜靜躺在龍榻之上,雙目微闔,面容平靜安詳,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然而氣息已絕。

  御醫匆匆趕來,診脈後,跪伏於地,顫抖著宣布了那個舉國震驚的消息

  皇帝蕭衍,已於昨夜子時,在寢宮安然駕崩。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仿佛只是完成了某種使命後的自然長眠。

  消息傳出,舉國哀慟。鐘鳴響徹京都,白幡如雪覆蓋宮牆。太后早已在皇帝掌控下安分度日,她哭暈了過去,皇后攜兩位年幼的皇子悲泣不止,文武百官伏地痛哭,民間自發罷市哀悼。那位勵精圖治,帶來三年太平盛世的年輕帝王,就這樣驟然離去,留下無盡的惋惜與追思。

  國喪禮儀隆重而漫長。而在諸多儀式之後,皇帝臨終前留下的兩道遺詔,由顧命大臣當眾宣讀。

  第一道,是明發天下的旨意:

  「朕即位以來,目睹奢靡誤國,浮華喪志。京都公子樓等處,匯聚聲色,消磨心志,非強國富民之道。特旨,自朕身後,永久查封京都內所有此類浮華業所,禁絕此風,以正世道人心。後世子孫,不得違背。欽此。」

  旨意宣讀完畢,有人愕然,有人恍然,更有人暗中鬆了口氣。那位曾名動京都,引得無數達官顯貴流連的倚翠軒公子樓,連同其背後的浮華時代,隨著這道遺詔,被徹底釘入了歷史。

  緊接著,是第二道旨意。這道旨意並未公開宣讀,而是由一名神色肅穆的老太監,單獨召見了已卸去總管之職、一身素服的小清子。

  老太監展開那道明黃密旨,用尖細而平穩的聲音念道:

  「朕之近侍小清子,侍奉勤勉,忠心可嘉,屢有救駕之功。朕感念其忠,特恩准其……殉葬帝陵,永伴朕之左右,以示殊榮。欽此。」

  殉葬!

  殉葬之制,在前朝便已式微,本朝更是早已廢除。沒想到,皇帝臨終,竟會為身邊一個太監重啟此制!這是何等的恩寵,又是何等的……殘酷?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跪地接旨的單薄身影上。有老臣搖頭嘆息,有宮人面露不忍,也有曾嫉妒其得寵的人眼中閃過隱秘的快意。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接過那道沉重的密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愕,沒有恐懼,也沒有感恩戴德。我只是很平靜地,對著靈柩的方向,叩了三個頭。

  然後,我站起身,在專門負責此事的內廷官員引導下,一步步,走向了早已準備妥當,即將永久封閉的帝陵入口。

  沒有掙扎,沒有哭喊,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沉重的玄鐵墓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的巨響。最後一絲天光消失,徹底的黑暗與地底特有的陰冷潮濕氣息瞬間將我吞沒。

  陵寢內部空間宏大,陪葬品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微的光芒。正中央,是巨大的帝王棺槨。

  我就靜靜地站在主墓室中央,面對著那具棺槨。

  黑暗中,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果然,並沒有讓她等待太久。

  一縷不屬於人間的氣息,悄然在墓室中瀰漫開來。冰冷,深邃,帶著熟悉的威壓。

  緊接著,一點朦朧的幽光亮起,照亮了她身側方寸之地。

  蕭衍,不,此刻已完全褪去帝王皮囊,恢復了玄衣墨發,眼眸深邃的閻羅王,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邊。

  他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漠視眾生的模樣,但看向她的目光里,少了人間帝王刻意維持的疏離與威嚴,多了幾分屬於債主的理所當然,和一絲放鬆。

  他伸出手,不是人間帝王的寬厚手掌,而是指節分明,蒼白修長,蘊含著幽冥神力的手,穩穩地握住了我微涼的手。

  掌心傳來熟悉的微涼觸感,卻奇異地驅散了墓穴的陰寒。

  「人間戲,唱完了。」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掃過這恢宏卻死寂的陵墓,最後落回我臉上。

  「該回家了。」

  話音落下,幽光大盛!

  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神力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將我包裹。我感覺自己的魂魄被輕柔地從那具凡人身體中抽離。

  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輕飄飄的解脫感。

  視野變幻,黑暗的陵墓迅速遠去,熟悉的、屬於地府的森冷死寂氣息撲面而來。

  片刻恍惚後,腳下已踏在堅實冰冷的玄玉石面上。

  耳邊是忘川河水永不停歇的嗚咽流淌之聲,眼前是森羅殿巍峨肅穆的輪廓,以及遠處那亘古不變的、灰濛濛的天空。

  我低頭,發現自己已換回了那身初到地府時的素白嫁衣,不,料子似乎更好了些,依舊素淨,卻流轉著淡淡的月華光澤。仙體回歸,通明獸的本源在魂魄中緩緩甦醒,比在人間時更加清晰。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三年人間紛擾,帝王的冷峻,宮廷的詭譎,擋刀的驚險,立後的刺痛,醉酒公子樓的荒唐,還有墓門前那道震驚世人的殉葬旨意……一切的一切,如同潮水般退去,在記憶里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卻又仿佛隔著一層朦朧的紗。

  我站在忘川河畔,看著河中沉沉浮浮的魂光,嗅著空氣中熟悉的、混合著彼岸花香與淡淡鬼氣的味道,忽然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良久,我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有些茫然,又有些認命般的嘀咕:

  「債……好像還沒還完?」

  那筆把她賣到地府的天文數字,北境賺的那點,擋刀賺的那點,還有零零碎碎……似乎,還是遙不可及啊。

  身旁,一直靜立未語的閻王聞言,微微側眸。

  他依舊是那身玄黑滾銀邊的閻君袍服,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柏,周身散發著幽冥之主的無上威儀。但此刻,他側臉的線條在忘川河氤氳的水汽中,似乎柔和了一絲。

  他看著我有些發愁的側臉,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就,用你剩下的…很長、很長的時間,慢慢還。」

  忘川河水無聲流淌,帶走了人間的喧囂與時光。

  森羅殿的陰影籠罩著河畔並肩而立的兩人。

  素白的衣裙與玄黑的袍角,在幽冥的風中,輕輕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