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大婚,舉國歡慶。
白天麻煩的典禮,震天的鼓樂,滿城的紅綢,終於在夜深時慢慢靜了。代表龍鳳呈祥的宮燈,在帝後住的坤寧宮整夜亮著。
我換下了那身靛藍太監服,穿上了之前閻王賞的,料子普通但樣子還能看的便服。對著銅鏡,把亂頭髮隨便一紮,臉上沒表情,只有眼底一片沉沉的灰。
拿起枕邊那塊黑鐵令牌。靠著它,我順利地穿過一道道宮門,守門的禁軍看見令牌,紛紛低頭讓開,沒人敢攔。
宮外的空氣,帶著自在的味道。
我沒目標,只是隨便走。
直到那片熟悉的燈火闖進眼睛,倚翠軒三個大字,在夜色中流光溢彩,跟皇宮裡那場盛大冰涼的婚禮不一樣,這兒的熱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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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走進去,門口夥計看我臉生,又穿得樸素,正要攔,我抬手亮了亮那令牌的一角。夥計臉色一變,彎腰把我迎進去,不敢多問。
「要個最靜的雅間。」我聲音乾巴巴的。
「最好的酒。」
「還有……」我目光掃過那些英挺的臉,和以前讓我臉紅心跳,覺得真香的風景,現在卻勾不起一點波瀾,「看著順眼的,都叫來。」
很快,我被帶到三樓一處最靜也最闊的雅間。好酒好菜流水一樣端上,接著,七八個各有風姿的公子一個接一個進來,或抱琴,或拿扇,把本來寬敞的雅間襯得有點擠。
他們訓練有素,見我臉色冷,也不多話,只是默默倒酒、夾菜,偶爾小聲問一句要不要聽曲或按按肩。
我誰也不看,只是拿起酒杯,一口乾了。辣的酒燒著喉嚨,一路燒到空空的胃裡。一杯接一杯,像要用這人世間最烈的酒,澆滅心裡那團說不清的火。
公子們開始還想活躍氣氛,彈琴的調子輕快,說笑的聲音溫和。但見我始終沒表情,只是悶頭喝,他們也慢慢靜下來,互相看看,有點不知道怎麼辦。
酒進愁腸,變成更凶的酸楚和迷糊。
眼前開始模糊,那些精心打扮的俊臉晃起來,疊出另一張臉
在地府森羅殿第一次見時,那雙冰涼看我是擺設的眼睛。
在琉璃界倚翠軒,他拎著我後脖子說我膽大時的逗弄。
在人間皇宮,他捏著我下巴說不準時的霸道。
北境回來,他掂量著功德說還行時的平淡。
最後,所有的畫面,都停在那張明黃刺眼的立後詔書上。
「柳氏如眉,溫柔賢惠,宜室宜家……立為皇后……」
一字一句,像最尖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心口。
呵,適合成家。溫柔賢惠。
那他呢?那個說朕的皇宮跟閻羅殿沒兩樣的男人,那個會因為我靠近而氣息不穩,會在我擋刀後露出瞬間陰冷怒氣的存在……也要去盡這人間皇帝的責任,去抱他的宜室宜家了。
此刻他們應該在洞房花燭吧....
酒勁兒上來,混著無邊的委屈不甘和一種像被背叛的刺痛。我趴在冰涼的桌面上,把臉貼上去,對著滿屋飄的酒氣和安靜的美男們,含糊地帶著哭腔嘟囔:
「立後……呵呵……」
「蕭衍……不,閻王大人……」
「你也不乾淨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我不管不顧,放任自己沉進這酒精帶來的麻木和發泄里。
喝吧,醉吧。
醉死在這溫柔鄉里,總比清醒著,去看坤寧宮那整夜不滅的燈強。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雅間裡的公子們什麼時候悄悄退下的,我也不記得了。
只覺得天好像亮過,又暗了,熱鬧的曲子聲遠了又近。
胃裡翻江倒海,頭疼得像要裂開,心裡卻還是空空的,那根刺還在,被酒泡得更腫更疼。
直到雅間的門,又被推開了。
這回進來的,不是送酒的丫鬟,也不是換班的公子。
公子樓那位向來會來事兒,見過世面的掌柜,現在卻臉色發白,額頭冒汗,戰戰兢兢地弓著身子引著一位貴客來到門口。
那貴客穿著普通的錦緞常服,打扮成有錢商人樣。但他只是站在那兒,什麼也不做,渾身散發的那種安靜又冷冽的氣勢,就讓奢華吵鬧的公子樓好像一下子降溫,連空氣都停了。
他臉上沒表情,目光甚至沒看那掌柜一眼,只是淡淡掃過雅間虛掩的門。
掌柜的腿都在抖,話都說不利索了,只拼命打手勢,讓旁邊所有人退下,自己深深鞠了一躬,逃似的溜了。
來人抬手,推開了門。
我趴在桌上,意識昏沉,聽見動靜,勉強抬起頭。醉眼模糊里,只看見一個高大挺拔的影子逆著門外走廊的燈光,一步步走進來。臉在陰影里有點糊,但那輪廓,那氣息……
我糊塗的腦子慢吞吞轉了轉,忽然嗤笑出聲,聲音啞得厲害:
「陛……陛下昨天大婚,不去坤寧宮陪你的皇后,來這花柳地方幹嘛?」
我搖搖晃晃撐起身子,歪頭看他,酒精給了我平時沒有的膽子:「哦……是來查封這傷風敗俗的地方嗎?還是……來抓我這擅離職守,跑來喝花酒的……小太監?」
蕭衍走到我面前,停下腳。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醉醺醺,眼淚沒幹,又硬裝諷刺的樣子。
他眉頭皺了一下。
「玩夠沒?」他開口,聽不出高興不高興,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力量,「該回去了。」
「回去?」我被這兩個字刺激到,酒精混著壓了很久的情緒一下子炸了。我猛地站起來,卻因為頭暈腳軟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穩。
「回哪兒去?!回皇宮?」我指著窗外皇宮的方向,聲音因為激動變尖,「那是你的皇宮!你要跟她生孩子了!我回去幹什麼?繼續當我的太監總管?看著你們和和美美,兒孫滿堂?!」
我轉回頭,紅著眼睛瞪他,酒精讓理智徹底斷了:「還是回地府?地府也沒意思!你只會逼我還債!只會冷冰冰地說規矩!只會拿走我賺來的功德!」
我越說越激動,胸口猛起伏,酒精帶來的膽子和積壓的委屈怒氣混在一塊兒,我不管不顧地伸出手指,差點要戳到他鼻子:「你!你娶別人了!你!……你不乾淨了!」
最後幾個字,我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哭腔。
蕭衍靜靜地聽我發泄,臉上還是沒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好像有暗火掠過。
就在我手指快碰到他時,他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不大,卻穩得像鐵鉗,一下子止住了我所有的動作和喊叫。
他把我往他身前一帶,拉近。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秋夜寒露的味道,還有一絲屬於皇宮的龍涎香,這味兒讓我心頭更是一刺。
「聽好。」他低頭,看著我因醉酒和激動而發紅潮濕的眼睛「立後,是蕭衍作為琉璃界皇帝的責任。昨天大婚,洞房花燭的,是蕭衍的身體」
他停了停,目光尖得像刀,直視我最深處的不安。
「蕭衍可以有很多人。皇后,妃子」
「但閻羅王……」
他微微彎下腰,氣息拂過我嘴唇:
「從頭到尾,只碰過一個麻煩不斷,總想跑路,還欠我巨債的小通明獸。」
「本王,還是你一個人的。」
酒勁兒一下子被這直接霸道的話,衝散了大半...
蕭衍是蕭衍,是皇帝,是責任。
閻羅王是閻羅王,是……我的夫君...
悸動,長久以來的委屈和不安,還有那絲藏著的連自己都不敢認的期待……所有的情緒轟然炸開,在我胸腔里瘋撞,讓我渾身發抖,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更凶地掉下來。
他看著我崩潰般流淚的樣子,嘆了口氣。
他鬆開抓著我手腕的手,擦掉我臉上不斷滑落的淚。
然後,在我仍舊被巨大情緒衝擊得發愣的目光里,他低下頭,吻住了我。
這個吻,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沒有地府時的懲罰和侵略,沒有皇宮裡的試探和逗弄,也沒有動情時的灼熱和搶奪。
這個吻,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確認,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一種……歸屬。
他在用這種方式,擦掉公子樓的脂粉氣,蓋掉皇宮大婚的痕跡,趕走我所有關於不乾淨的胡思亂想。
他在告訴我,誰才是唯一。
溫熱的嘴唇輾轉,帶著他特有的微涼氣息,卻點著了我渾身每一寸皮膚。我僵硬的身體在他懷裡慢慢軟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個長而深的吻終於停了。
我徹底沒力氣,軟軟地靠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結實的胸膛,能聽見他平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蕭衍低頭看了看懷裡眼神迷濛,臉色發紅,乖得不像話的人,手臂收緊,把我橫抱起來。轉身,走出這間飄著酒氣和曖昧的雅間。
門外,掌柜和幾個探頭探腦的公子嚇得魂飛魄散,跪了一地。
蕭衍看也沒看他們,只是隨手從懷裡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錠子,扔在掌柜面前,聲音變回慣常的冰冷:
「結帳。」
「她以後,」他停了停,補了一句,帶著警告,「她以後,再來,不許接待。」
說完,他抱著我,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大步流星,離開了這片繁華迷醉的溫柔鄉。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來,我往他懷裡縮了縮,下意識地抓緊了他胸前的衣服。
他沒說話,只是抱著我的手臂,更穩了些。
皇宮的輪廓在夜色里露出來,那整夜不滅的龍鳳喜燈還是刺眼。
但這一次,我閉上眼,把臉埋進他帶著寒露味道的衣襟里。
心裡那根腫痛的刺,好像被那個吻,和那句還是你一個人的,悄悄撫平了。
殼子怎樣,時間怎樣,皇后又怎樣……
至少在這時候,在這懷抱里,是屬於我的,閻王大人的,真實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