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回那間小值房,被安置在了皇帝寢宮旁邊的一處暖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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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比值房寬敞舒服些,乾淨暖和,熏著安神的藥香。
傷口被太醫仔細處理了,用了最好的金瘡藥,包得嚴嚴實實。
肩膀的劇痛變成了木木的疼,流血太多帶來的暈乎勁兒還在,但至少,命保住了。
那奇怪的麻毒,被蕭衍那一手霸道的內力沖乾淨了,沒留後患。
昏迷時,我不是完全沒感覺。
隱約知道有人進出,太醫小聲說話,宮女輕輕擦洗,還有每天固定一個時候,一道安靜的視線會落在我臉上,停一會兒,然後離開。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的時候,是傍晚。
我剛一動,肩膀的疼就讓我吸了口涼氣。
「醒了?」一個有點尖細,但透著高興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御前伺候的另一位老太監,姓福,平時對我還算客氣。
他手裡正小心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可算醒了!小清子公公,您這回可是立大功了!御前救駕,忠心耿耿,陛下都夸呢!」
他絮絮叨叨說著,把參湯遞過來,又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聽說啊,陛下已經下旨,要重賞您!這可是天大的臉面!您這傷受得值!以後在御前,更是這個了!」他豎起大拇指。
我聽著,沒啥感覺。金銀,封賞,臉面.....這些人間熱鬧,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本能地擋了一下,甚至沒想過會傷這麼重。
福公公見我不說話,只當我還虛,又說了幾句好聽話,出去了。
暖閣里恢復安靜。我靠坐在床頭,心裡空落落的。肩上的傷提醒著我那場嚇人的刺殺,瑞王臨死前扭曲的臉,蕭衍那冰冷無情的一掐....還有,我撲上去時,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我呆呆發愣時,一股熟悉溫潤的暖流,從虛空里落下來,慢慢流進我靈台深處。
是功德!
比北境救災那次更厚,更純!帶著一種保護君王,穩定國家的浩然正氣。
功德金光照著,連精神也振了振。
這功德,是因為我護駕有功?
天道認這個?還是說,因為我那一下在客觀上攔了場可能引發更大亂子的政變,所以給了功德?
沒等我想明白,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蕭衍(閻王)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掉了沾血的龍袍,穿了身普通的玄色常服,腰上松松繫著玉帶。他好像剛處理完政事,眉頭間帶著一絲累,那雙眼,還是深邃平靜。
他走到床邊,目光先落在我肩膀包得厚厚的白布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我臉上。
「醒了。」他說,語氣平淡。
「陛下。」我掙扎著想下床行禮,被他抬手虛按了一下。
「躺著吧。」他在床邊坐下,目光掃過那碗已經涼了的參湯,「太醫說,傷雖重,但沒傷筋骨,毒清了,好好養就行。」
「謝陛下。」我小聲說。
暖閣里一時安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從今天起,」蕭衍又開口「不用再去值夜了。安心在這兒養傷。」
我愣了一下。不讓我值夜?是體諒我受傷,還是因為什麼?是不想再看見我?還是覺得我這次自己亂動的擋刀,攪了他的什麼計劃?
我垂下眼:「是。」
又是一陣安靜。氣氛微妙得有點僵。沒了往日朝堂上的緊張,也沒了私下裡時而冷時而怪的試探,只剩下一種近乎陌生的靜。
他每天都來,有時早上,有時傍晚。待的時間不長,問問傷,看看藥,偶爾帶一兩樣精緻的點心或水果,然後就走。話不多,但目光停在我身上的時間,好像比以前更長。
他不提那場刺殺,不提瑞王,也不提我為什麼擋刀。
就像那事從沒發生過。
但朝堂上的餘波,卻以另一種方式,猛地拍到了這處安靜的暖閣外頭。
瑞王死了,同黨被連根拔起,血腥的清理持續了好幾天,整個朝堂人人自危。
可是,權力的空位和繼承人的著急,並不會因為一場沒成的政變就消失,反而更猛地反彈回來。
這回,站在最前頭的,是太后和幾位有輩分的宗室老人。他們以陛下遇刺,差點出事,國家震動,得早點立皇后來定人心為由,聯合了好多文官,開始新一輪的逼迫。
「陛下!皇后位子空著,不是長久辦法!請陛下為江山考慮,早點立後,早生皇子!」
「陛下年紀不小了,還沒子嗣,這是動搖國家的大患!請陛下選妃!」
「陛下!立皇后是人倫大禮,祖宗規矩!不能再拖了!」
奏摺鋪天蓋地的飛進御書房,話一次比一次急,也一次比一次硬。太后甚至在慈寧宮親自見蕭衍,哭著說先帝託付,祖宗在天上看,逼他表態。
這回,蕭衍沒像之前那樣糊弄過去。
這天,他來看我時,身上帶著御書房裡的墨味。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我,望著窗外院子裡開始掉葉子的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開口:「他們說的,也對。」
我心頭一緊,手指抓緊了被角。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好像透過我在看某個定好的結局。
「朕接管這身體時,夢羅剎的變種毒,早進了骨頭,沒解藥。」
我猛地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它只是個……臨時用的殼子。」
「時間,快到了。」
時間快到了……
所以,他不是真貪戀這人間皇帝的位子,只是借用?所以,他處理政事時那麼輕鬆,面對刺殺時那麼冷淡。
而現在,這個臨時殼子快到期了?
「要再不立後,恐怕沒人接著。」他接上之前的話,語氣還是平淡,原來,這才是他沒法再硬拒絕立後的真正原因?不是讓步,而是……基於這殼子使用時間的現實考慮?
幾天後,皇帝的詔書發下來了。
立中書侍郎柳明軒的嫡女柳如眉當皇后,選好日子三個月後辦大婚。同時,另選了幾個名門閨女,進宮當妃子。
詔書一下,前朝後宮,一片歡騰。
太后終於如願了,宗室重臣們鬆了口氣,柳家一步登天,成了最熱門的新貴。
整個皇宮好像一下子從刺殺的血腥陰影里走出來,投入到了準備皇帝皇后大婚的喜慶里。
到處張燈結彩,好像所有人都故意忘了不久前的刀光。
我肩膀的傷好了大半,已經能下地走了。
這天,傳旨太監特意來到暖閣外,宣讀了關於立皇后和選妃子的旨意,還說陛下開恩,念我救駕有功,特別准我觀禮,參與部分準備工作。
我跪在暖閣冰涼的地上,聽著那太監有腔有調地念著淑德溫婉,宜室宜家,天作之合這些好聽話,臉上沒表情。
殼子。時間。立後。大婚。
原來,我以為的深宮掙扎,曖昧糾纏,生死與共……從頭到尾,都建在一個快過期的臨時品上。
暖閣外,宮女太監們興高采烈的說話聲隱隱傳來。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那片喜慶,像這秋天的涼風,哪兒都鑽,可我怎麼也高興不出來半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