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圓月,將琉璃界的皇城照得如同白晝,卻驅不散縈繞在宮宴之上的沉沉陰霾。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燈火通明,笙歌鼎沸。皇室宗親、文武重臣、內外命婦,依品級端坐,舉杯邀月,言笑晏晏。表面上,是一派花團錦簇、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我穿著御前總管太監的禮服,捧著拂塵,侍立在蕭衍的龍椅之後。位置比平日朝會更加靠近,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和一種……比往日更加內斂、卻也更令人不安的沉寂。
瑞王,稱病未至。只遣王府長史送來了賀禮。這本不稀奇,這位皇叔與皇帝不睦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但今夜,瑞王黨羽的那些面孔,在席間顯得格外活躍,推杯換盞,眼神閃爍,看似歡慶,實則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焦躁地等待著什麼。
我的心跳得厲害,不是因為宴會的嘈雜,而是因為通明之力不受控制地變得異常敏銳。
絲竹悅耳,但我「聽」到的,是樂師指尖下繃緊的弦音里隱藏的殺伐氣;舞姬身姿曼妙,但我「看」到的,是她們旋轉的裙擺下偶爾閃過的、與柔美格格不入的凌厲眼神;官員們笑語寒暄,但我「感覺」到的,是涌動在華麗衣袍之下的、粘稠的惡意、冰冷的算計,以及一種近乎狂熱的、對即將到來的「變革」的期待。
整個宴會,像一口架在烈火上的巨大金鼎,表面沸騰著祥和的氣泡,底下卻是即將噴發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滾燙岩漿。
殺機,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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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前的蕭衍。他端坐著,旒珠下的臉在宮燈與月光的交織中半明半暗,平靜地接受著臣子的敬酒,偶爾說一兩句場面話,聽不出任何異樣。但我卻覺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平靜下的暗流。他就像坐在火山口的審判者,冷眼旁觀著腳下的蠢動。
宴會進行到高潮,一隊據說來自西域的胡姬獻上最熱烈的舞蹈。鼓點急促,身姿奔放,彩袖翻飛如雲霞,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就在鼓聲最密集、舞姿最炫目、所有人都被這異域風情吸引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擊鼓的樂師眼中凶光爆射,手中鼓槌猛地擲出,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直射御座!同一時間,幾名穿梭斟酒的侍從袖中寒光一閃,淬毒的短刃出鞘,如同毒蛇吐信,從不同角度刺向蕭衍!就連那領舞的胡姬,纖腰一擰,發間金簪如閃電般取下,化為一點致命的寒星!
刺殺!精心策劃、內外配合、雷霆萬鈞的刺殺!
「護駕——!」侍衛統領的怒吼與女眷的尖叫聲幾乎同時響起。
殿內瞬間大亂!杯盤碎裂,桌椅傾覆,人群驚呼逃竄。
侍衛們拼死抵擋,但刺客顯然訓練有素,且混在人群中猝然發難,瞬間便有數名侍衛倒下。
幾乎是同一時刻,宮牆之外,遠遠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與宮門被撞擊的沉悶巨響!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瑞王殿下有令!清君側,誅妖孽!清君側,誅妖孽——!」 叛軍的口號聲清晰地穿透殿宇,傳入每個人耳中。
妖孽?指的是誰?是我這個「蠱惑君心」的閹人小清子,還是……蕭衍這個「鳩占鵲巢」的異數?
裡應外合!瑞王不僅安排了殿內刺殺,更直接起兵,控制了部分禁軍,攻打宮門!他要的不是簡單的刺殺,而是徹底的政變!
我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死死盯著蕭衍的方向。他依舊坐在龍椅上,甚至沒有起身。面對四面八方襲來的致命攻擊,他只是微微側身,避開了那支鼓槌,抬手拂袖,罡風掃落了幾支暗器。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不屬於凡人的從容。
但刺客太多,太近,且完全不懼生死。一名偽裝成宦官的矮小死士,趁著侍衛被其他刺客纏住的空隙,如同鬼魅般從柱後陰影中竄出,手中一柄泛著幽藍光澤的淬毒短刃,悄無聲息地刺向蕭衍毫無防備的後心!
那一瞬間,我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沒有權衡利弊,沒有思考後果,甚至沒有感到恐懼。仿佛有一種比理智更深層的力量驅動著我——或許是長久以來在這深宮中形成的、對他安危近乎本能的關注;或許是那筆還沒還完的巨債帶來的奇怪責任感;又或許,是連我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更深沉的東西……
我猛地向前撲去,用盡全身力氣,撞開了那個原本要為他研墨、此刻空無一人的小太監的位置,將自己的後背,迎向了那抹致命的幽藍。
「噗嗤。」
利刃刺入皮肉的悶響,比想像中輕微,卻又異常清晰。
劇痛從肩胛骨下方炸開,瞬間席捲了半個身體。緊隨其後的,是一股陰冷麻痹的感覺,順著傷口瘋狂蔓延,所過之處,肌肉僵硬,血液仿佛都要凝固。是劇毒!
我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軟倒。
預期中冰冷堅硬的地面沒有到來,我落入了一個堅實而微涼的懷抱。
蕭衍接住了我。
我勉強抬起眼,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但我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眸中,那萬年冰封的平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驟然破裂!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恐怖的森寒戾氣,從他眼底最深處翻湧而出,瞬間凍結了周圍所有的空氣!
他沒有看那刺客,只是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緊,另一隻手隨意地伸出,快得只剩殘影,精準地捏住了那刺客再次刺來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刺客甚至來不及慘叫,蕭衍手指上移,扼住了他的喉嚨,尖微一用力。
「嗬……」刺客眼球暴突,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隨即脖頸一歪,軟軟垂下。
蕭衍像丟開一件骯髒的垃圾般鬆手,任由屍體滑落在地。他低頭看著我迅速失去血色的臉和肩頭汩汩湧出、顏色發黑的血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待著。」他將我輕輕放在一根巨大的盤龍金柱旁,讓我靠著柱子坐穩。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違逆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寒意。
然後,他直起身,轉過身,面向殿門。
殿外的廝殺聲越來越近,伴隨著囂張的呼喝。殿內殘餘的刺客已被反應過來的侍衛和忠於皇帝的武將們合力絞殺,但人人帶傷,驚魂未定。
就在這時,殿門被「轟」地一聲撞開!
火光與兵刃的寒光湧入。瑞王一身戎裝,在一群精銳親兵和部分倒戈禁軍的簇擁下,志得意滿地踏入殿中。他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環視一片狼藉、人人色變的大殿,最後將目光鎖定在獨自立於御座之前的蕭衍身上。
「陛下!」瑞王聲音洪亮,帶著痛心疾首的偽善,「臣弟救駕來遲!只因陛下身邊有妖人作祟,蠱惑聖聽,致使朝綱混亂,忠良蒙冤!臣弟不得不行此清君側之舉,以正乾坤!」他揮手示意身後的兵馬,「妖人小清子何在?還有這殿中刺客,定是與其勾結……」
他慷慨激昂的陳詞尚未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蕭衍動了。
沒有憤怒的斥責,沒有激烈的對抗。蕭衍只是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朝著他走來。步伐並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所過之處,無論是瑞王的親兵,還是倒戈的禁軍,竟都如同被無形的力量震懾,下意識地向後退開,讓出一條通路。
瑞王臉上的得意凝固了,眼底閃過一絲驚疑,但隨即被狠厲取代:「攔住他!」
幾名悍勇的親兵咬牙上前。
蕭衍甚至沒有看他們,只是袖袍隨意一揮。
「砰!砰!砰!」
那幾名親兵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撞在殿柱上,筋骨盡斷,當場斃命!
全場死寂!連呼吸聲都仿佛停止了。
瑞王瞳孔驟縮,終於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他抽出佩劍,色厲內荏地指向已走到他面前三步之遙的蕭衍:「你……你不是蕭衍!你是誰?!」
蕭衍終於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瑞王臉上,那眼神,像在看一隻不自量力、瘋狂蹦躂的螻蟻。
「這具身體,」蕭衍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亘古以來的冰冷與漠然,「你用『夢羅剎』的變種毒藥,毀了它原主的神智,讓他變成任你擺布的傀儡皇帝,不是嗎?」
瑞王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鬼:「你……你怎麼知道?!」
「現在,」蕭衍微微抬手,那隻剛剛捏碎刺客喉嚨、此刻卻乾淨修長的手,仿佛帶著魔力,穿透了瑞王倉促格擋的劍鋒,精準地、輕鬆地,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朕用它,送你下去……」
他頓了頓,看著瑞王因窒息而漲紅扭曲的臉,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有純粹的、執行判決般的冷酷。
「……親自向真正的蕭衍,還有那些因你野心而死的人,賠罪。」
話音落下。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頸骨斷裂聲,在死寂的大殿中響起。
瑞王瞪大的眼睛裡,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與絕望,四肢抽搐了兩下,便徹底軟了下去。
蕭衍鬆手,瑞王的屍體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那柄象徵著他野心的佩劍,「哐當」一聲掉落在血泊里。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所有叛軍呆若木雞,看著他們瞬間斃命的主帥,看著那個單手扼殺親王、仿佛魔神降世般的皇帝,鬥志在瞬間土崩瓦解。
「噹啷!」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武器。
緊接著,一片丟盔棄甲之聲。殘餘的叛軍跪倒一片,瑟瑟發抖。
蕭衍沒有再理會他們。他甚至沒有多看那具屍體一眼,仿佛只是隨手清理掉了一粒礙眼的塵埃。
他轉過身,走回金柱旁,在我面前蹲下。
肩上的劇痛和麻痹感讓我意識昏沉,視野模糊。但我能感覺到他靠近的氣息,微涼的手指輕輕撥開我被冷汗浸濕、粘在額前的碎發,然後按在了我肩頭的傷口附近。
一股精純卻無比霸道的力量湧入,瞬間將那蔓延的陰冷劇毒滌盪一空。傷口處傳來火燒火燎的灼痛,但那股致命的麻痹感消失了。
我吃力地抬起眼皮,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裡面的森寒戾氣已經褪去,恢復了深不見底的平靜,但似乎又多了點什麼……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或者別的什麼。
「為何擋上來?」他問,聲音低沉。
我的腦子因為失血和方才的驚險而一片混沌,放鬆下來後更是疲憊不堪。聽到他的問題,我幾乎是憑著本能,喃喃地、含糊地回答道:
「……不知道。」
「大概……」
我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卻只嘗到了血腥味。
「這人間的太監……當得實在沒意思……」
視線越來越模糊,他的輪廓在月光和火光中晃動。
「我想……先回地府了……」
說完,意識便徹底沉入了黑暗。
在最後一絲感知消失前,我仿佛感覺到身體一輕,落入了一個堅實而平穩的懷抱。有微涼的氣息拂過我的額頭。
然後,是一個冰冷而毋庸置疑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在靈魂深處:
「打掃乾淨。」
接著,是穩步離去的腳步聲,抱著我,穿過死寂的大殿,將身後的血腥、殺戮、權謀與月光,統統拋在了那片狼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