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賑災的功勞,以一種近乎諷刺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皇帝明發上諭,嘉獎「御前內侍小清子,恪盡職守,協理賑務,查察弊案有功」,賞賜金銀百兩,錦緞十匹。旨意傳遍六宮,也傳到了前朝。
我跪在宣旨太監面前,聽著那抑揚頓挫的褒獎之詞,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金銀錦緞,對於還欠著閻王老爺天文數字功德債的我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還不如……把那點功德給我留著呢。
「小清子公公,快領賞謝恩吧。」宣旨太監笑眯眯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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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叩頭謝恩,接過那沉甸甸的托盤。黃白之物在宮燈下閃著冰冷的光,映著我身上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靛藍太監服。周圍的宮人眼神各異,羨慕、嫉妒、探究、不屑……像一張無形的大網。
公開的賞賜帶來了關注,也帶來了新的危機。幾乎是在聖旨下達的同時,另一種聲音開始在宮牆內外隱秘地流傳——
「一個閹人,竟然插手地方政務,查辦朝廷命官,成何體統!」
「聽說北境幾位大人都被他弄得身敗名裂,這手段……嘖嘖。」
「陛下如此寵信一個內侍,竟賦予查案之權,莫非真如外界所言,被這閹宦蠱惑了聖心?」
「閹宦干政,國之大忌啊!長此以往,恐生禍端……」
流言悄無聲息地漫延。我在宮中的處境,從之前單純的「礙眼」和「災星」,變得更加微妙而危險。太后那邊暫時沒有動靜,但慈寧宮看我的眼神,比以往更加冰冷。一些原本中立的宮人,也開始下意識地與我保持距離。我甚至能感覺到,暗處總有幾道不善的視線,如影隨形。
這日傍晚,我端著御膳房新進的燕窩粥,前往寢宮。蕭衍近日以「政務勞累,龍體需靜養」為由,減少了朝會和公開活動,更多時間待在寢宮處理奏摺。外界只當皇帝勤政辛勞,只有我知道,這點人間濁氣和政務瑣事,對他這閻羅本體而言,恐怕連撓痒痒都算不上。這「不適」,多半是藉口。
殿內只點了幾盞宮燈,光線昏暗。蕭衍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拿著一卷書,並未翻閱,只是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明黃的常服松垮地披著,領口微敞,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看起來……竟真有幾分凡人的疲憊。
「陛下,燕窩粥好了。」我將粥碗輕輕放在他手邊的小几上。
他「嗯」了一聲,沒動,反而抬手揉了揉額角,眉心微蹙。
「陛下可是頭疼?」我下意識問道。問完才覺得僭越,他現在是皇帝,不是地府那個可以直接吐槽的老闆。
蕭衍放下手,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有些幽深。「有些。」他淡淡應道,指了指自己身前的榻邊,「過來,揉揉。」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我只好走過去,跪坐在榻邊的軟墊上,伸出手指,試探著按上他的太陽穴。觸手肌膚溫熱,但底下是熟悉的、屬於閻王的微涼底蘊。我按照記憶里在地府時偶爾被他要求「服務」的手法,不輕不重地按壓著。
殿內很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噼啪輕響,和我指尖與他皮膚細微的摩擦聲。檀香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在昏暗的光線里氤氳出一種奇異的氛圍。
按了一會兒,他似乎並不滿意,忽然抬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溫度透過我的衣袖傳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
「這樣無用。」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煩躁,或者說……某種刻意營造的不耐。
我手腕一顫,想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
「那……陛下要如何?」我聲音有點干。
他拉著我的手腕,將我往他身前帶了帶,距離驟然縮短。我能看清他眼中跳躍的燭火,和他微微滾動的喉結。
「朕記得,」他開口,氣息拂過我的臉頰,帶著燕窩粥淡淡的甜香,和他本身冷冽的味道,「在地府時,你的『療傷』……並非如此。」
我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我試圖掙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慌亂,「這裡是皇宮!不是森羅殿!」
「皇宮?」他低低地重複,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多少暖意,反而有種冰冷的嘲弄,不知是對這宮廷,還是對此刻掙扎的我。
他握著我的手腕,將我的掌心貼上他的額角,然後緩緩下移,划過他挺直的鼻樑,最後停在他緊抿的薄唇邊。他的指尖引導著我的手指,動作緩慢而充滿暗示。
「在朕眼裡,」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如千鈞,「朕的皇宮,與那閻羅殿……」
他頓了頓,氣息驟然逼近,幾乎貼上我的唇。
「有何分別?」
最後幾個字,是貼著我唇縫溢出的。溫熱的氣息交纏,帶著不容錯辨的欲望和某種更深沉的、屬於掌控者的壓迫。
燭火猛地搖晃了一下,將我們重疊的影子投在屏風上,扭曲而曖昧。
我渾身僵住,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臉頰滾燙。理智告訴我應該推開,應該提醒他身份、場合、還有外面虎視眈眈的流言……可手腕被他牢牢禁錮,身體被他散發的強大氣場籠罩,那熟悉的、屬於幽冥之主的冰冷與此刻人間帝王灼熱體溫的矛盾混合,形成一種詭異的吸引力。
他的目光鎖著我,裡面沒有醉意,只有清醒的、毫不掩飾的侵略。他在試探,也在宣告。
就在我大腦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應對時,殿外忽然傳來輕微的叩門聲,以及內侍謹慎的通稟:
「陛下,刑部尚書有緊急密奏呈上,關於……北境案犯押解途中,有人試圖滅口一事。」
旖旎曖昧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蕭衍眼神一冷,方才那刻意營造的慵懶與侵略性如潮水般褪去,恢復了慣常的深沉難測。他鬆開了我的手,坐直身體,整理了微微敞開的衣襟。
「宣。」他聲音已然恢復了帝王的清冷。
我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從榻邊起身,退到一旁,低垂著頭,心臟還在狂跳不止,臉頰的熱度久久不退。
刑部尚書匆匆入內,奉上密奏,低聲稟報。蕭衍展開快速瀏覽,面色沉靜,只有眼底偶爾掠過一絲寒芒。
我站在陰影里,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方才的慌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清明。
他方才的舉動,是藉口「龍體不適」的順勢而為?是警告我不要因北境之功而忘乎所以?還是……在這權力傾軋的深宮裡,另一種更隱秘的掌控與宣洩?
或許,兼而有之。
在他眼中,皇宮與閻羅殿無異,都是他權柄覆蓋之地。而我,無論頂著「小清子公公」還是別的什麼名頭,似乎始終都在這權柄的中心,被利用,被保護,被索取,也被……以一種晦澀的方式圈禁。
流言如刀,步步驚心。
而這座華麗囚籠的主人,正用他的方式提醒我:在這裡,能庇護我的,只有他。而代價,或許遠比我想像的更加私人,也更加危險。
刑部尚書稟報完畢,躬身退出。
殿內再次只剩下我們兩人,寂靜重新瀰漫。
蕭衍將密奏隨手丟在案上,抬眸,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方才的曖昧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
「流言之事,不必理會。」他淡淡開口,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做好你『御前總管』的本分即可。」
「……是。」我低聲應道。
「至於北境背後的人,」他頓了頓,指尖在密奏上敲了敲,語氣莫測,「朕自有計較。你,不必再探,不必再問。」
又一次,他將我隔絕在真正的危險之外。是保護,也是劃清界限。
我忍不住抬頭,看向他:「陛下當初讓奴才去北境,真的……只是為了讓我賺取功德嗎?」
還是,早就知道那裡是各方勢力博弈的泥潭,是暗藏禍心的漩渦,特意讓我這顆棋子去攪動一番,看看能驚起什麼沉渣?
蕭衍迎上我的目光,沒有立刻回答。昏黃的燭光在他眼中明明滅滅,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有區別嗎?」
他身體微微後靠,倚回軟榻,姿態放鬆,眼神卻銳利如常。
「功德,你賺到了。」他陳述事實。
「眼睛,」他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仿佛在評估什麼,「也擦亮了些。」
沒有否認利用,甚至坦然承認。
他看到了我的成長,哪怕這成長伴隨著被當作棋子的利用和置身險境的恐懼。
「那功德不是被你收走了」我小聲嘟囔
「皇宮濁氣重,心緒不寧,易損靈基。這點功德,朕先替你收著。」
「免得……」他瞥了我一眼,「下次『療傷』時,你心神失守,壞了藥效。」
我:「……」
果然,還是那個熟悉的,算盤珠子崩到臉上的閻王老闆。
我低下頭,默默收拾好小几上那碗已經涼透的燕窩粥。
「奴才告退。」
走出寢殿,夜風一吹,臉上的熱度才漸漸散去。我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闌珊的殿宇,心中五味雜陳。
漩渦更深,流言更厲。
而我,似乎在這漩渦中心,找到了一處……由冰冷權柄和曖昧私慾共同構築的、危機四伏的臨時巢穴。
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