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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去北境賺功德

  北境的風,像裹著沙子的刀子,刮在臉上疼。

  所謂的欽差副使名頭,在災荒厲害的邊疆,就是個空殼。真正的權力在那個油滑世故的戶部侍郎手裡,他是正使,而我,像個被丟來看戲的,我被放在州府衙門偏遠的側房裡,每天對著的,除了糙米飯和苦井水,就是窗外災民沒力氣的哭喊,偶爾能看到衙門裡官吏們假裝的忙活。

  到地方後第一次開會,在州府衙門正廳。炭盆燒得不旺,戶部侍郎坐在上頭,下面是本地幾個主要官員,個個臉上難辦,不知道是愁災情,還是愁什麼。

  「王大人,朝廷給的第一批錢糧已經到了,救濟情況怎麼樣?災民安頓好了嘛?」侍郎端著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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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叫王大人的知府趕緊站起來,苦著臉:「回大人,下官日夜催著,不敢偷懶。只是……災民人數比想的還多,錢糧發放……有點難。現在已經在主要城鎮設了十二個粥棚,按戶口冊子發救濟糧,可是不夠啊!」他說得情真意切。

  旁邊一個管糧倉的司庫官也附和:「是啊大人,北地又冷又苦,路不好走,損耗也大。下官們已經用盡全力了,可是……唉!」

  廳上一片愁雲慘霧,好像他們才是受災最重的人。

  我抱著暖手爐,縮在最後面,冷眼看著。開始只是覺得這裝的有點過。可慢慢地,我的通明之力從那個王知府和司庫官身上感知到了一點微弱的不對勁。

  他們的愁,浮在面上,底下卻藏著別的,一種繃緊的警惕,還有一絲……吃飽喝足後的懶散滿足?就像吃撐了的貓,懶懶地看著餓得慌的老鼠。

  特別是司庫官提到損耗時,那種不對勁一下子變強。

  我本來不想多事,可耳邊好像又聽見災民小孩虛弱的哭聲,眼前閃過路上看到的災民餓死的慘樣。一股無名火混著說不清的衝動,猛地竄上來。

  就在戶部侍郎準備走個過場安撫幾句,把這場匯報糊弄過去時

  我放下暖手爐,站起來。動作不大,可在安靜壓抑的正廳里,特別清楚。

  所有人都驚愕地看過來,包括那個戶部侍郎。他眉頭一皺,顯然不滿我這副使自己插嘴。

  我沒看他,目光直接鎖在那個還在嘆氣的司庫官臉上:「你在說謊。」

  正廳里瞬間死靜。炭火的噼啪聲都顯得刺耳。

  司庫官的臉猛地漲紅,接著變成豬肝色,他一下子站起,指著我,氣得手指發抖:「你……你一個太監,敢在這兒胡說八道,誣陷朝廷命官?!」

  王知府也反應過來,臉色陰沉,轉向戶部侍郎:「侍郎大人!這種太監,不懂政事,亂說話,攪亂救災大事!請大人明察!」

  戶部侍郎臉色難看,瞪我:「小清子公公,這兒是商量救災要事的地方,能容你亂說?還不退下!」

  「我沒亂說。」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因為謊話帶來的噁心感,努力讓自己看著鎮定,「王大人說災民人數遠超預計,難統計發放。可我一路看見的,流民大多聚在州縣外面,要飯沒門路,哪裡難統計發放了?至於損耗……」

  我盯著司庫官:「路不好走是真的,但第一批錢糧半個月前就到了,據我所知,北地官道下雪前剛大修過,哪兒來這麼大損耗?損耗到哪兒去了?帳本敢不敢公開看?!」

  我越說越快,那些不是來自清楚證據,而是來自通明之力的感覺,混著路上的見聞,變成尖利的質問。

  司庫官被我噎住,臉色變來變去,張嘴說不出話。

  王知府眼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強裝鎮定,厲聲說:「荒唐!帳本明細,自有戶部查!你一個太監,懂什麼錢糧調度?侍郎大人,這太監干政亂紀,按規矩該重罰!」

  干政亂紀的大帽子扣下來,戶部侍郎也坐不住了,正要發話把我拖下去

  「等等。」

  一個平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一個穿玄甲的御前侍衛捧著一卷明黃綢布,大步走進來。他看也沒看廳里眾人,直接展開綢布,大聲念:

  「陛下口諭:小清子乃朕之耳目,既有所疑,著即詳查北境三州賑濟錢糧發放事宜,一應帳冊人員,皆可調閱詢問。欽此。」

  口諭雖短,但字字千鈞。朕之耳目...

  廳里瞬間死寂。王知府和司庫官面如死灰,坐回椅子。戶部侍郎臉色青白交換,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什麼。

  那侍衛把綢布交給我,冷眼掃過眾人:「各位大人,配合查案吧。」說完,就像門神一樣站旁邊。

  我握著手裡還有餘溫的綢布,心裡猛震。他居然料到了?還是他,一直關注著這裡?這耳目之說,是維護,也是將我更徹底地推到了風口浪尖。

  接下來的日子,腥風血雨。

  有了皇帝口諭加上之前那塊令牌,我調所有帳本,盤問相關小吏。開始到處碰壁,帳目做得滴水不漏,小吏們嚇得不敢說話。我那不穩定卻時而靈光的通明感知,成了最犀利的武器。

  我能在主簿匯報時,感覺到他心跳太快,有隱瞞,能在倉官眼神飄時,抓住那一閃而過的怕,甚至能從一個老帳房發抖的手指和渾濁眼睛裡,感覺到被威脅的無奈和藏著些許良心。

  一點點挖,軟硬兼施,加上侍衛的武力恐嚇。一個個謊話被捅破,一條條線露出來。

  假報災民人數,扣救濟糧,以次充好,甚至把朝廷給的糧食偷偷賣掉……一張由地方官吏織的,貪心吸血的大網,慢慢清楚了。

  最嚇人的一次,是單獨審那個司庫官時。他知道罪逃不掉了,情緒崩潰,發瘋地咒罵,怨毒的眼神快把我燒穿。

  就在他瘋吼著「你們斷我財路,不得好死!」的瞬間,也許是被他極端激烈情緒沖的,我眼前猛地閃過幾幅碎畫面!

  不是清楚場景,是混在一起的感覺:華麗的宅子,壓低的密談,成箱的金銀,還有一個模糊的,穿著親王服的人影!畫面里飄著陰謀的味道和……對皇位的貪心!

  「王爺……是哪個王爺!」我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驚駭變調。

  司庫官像被雷劈了,咒罵突然停住,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我,接著癱軟下去,喃喃說:「你……你怎麼知道……鬼……你是鬼……」

  我沒繼續逼問。有些線,扯出來,現在的我還接不住。可我知道,這條魚,比我想的大。

  證據確鑿,快審快決。王知府、司庫官和一幫主要犯官當場撤職查辦,押送京城。

  我拿著令牌,在御前侍衛的幫忙下,硬接管糧倉,重新算災民,找當地還有良心的鄉紳幫忙,開倉放糧,搭更結實的避寒棚子。

  當第一碗稠粥遞到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老太太手裡,她渾濁的眼睛流出淚,掙扎著要跪下磕頭時,當那些面黃肌瘦的小孩捧著熱氣騰騰的雜糧餅,露出好久不見的屬於孩子的笑時……我站在北地冷冽的風裡,忽然覺得,這一路的風霜驚險都值了。

  結束後,我清楚地感覺到,一股比上次厚得多的力量,降了下來,是天道的功德。

  回京的路上,我歸心似箭。不只是因為完成了任務,更是因為我想馬上見那個人,告訴他我看見的,我做到的,還有……那條藏著的魚。

  走進熟悉的皇宮,顧不上洗澡換衣服,我風塵僕僕,捧著整理好的卷宗和那塊令牌,直奔御書房。

  蕭衍正在批奏摺。聽見通報,他筆尖沒停,只淡淡說:「進來。」

  我走進裡間,他抬眼看我一眼。我比離京時瘦了不少,臉頰被北風吹出糙紅印子,眼下還帶著青黑。

  「陛下,奴才回來了。」我跪下行禮,聲音壓著藏不住的開心,「北境貪墨案查清了,主犯已經押進京。救濟事重新安排了,這是卷宗……」

  我把卷宗和令牌高舉過頭頂。

  他放下筆,示意旁邊太監接過卷宗,自己拿起那塊令牌,手指摸了摸上面沾的來自北境的塵土。目光這才落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

  「做得還行。」他語氣平平,聽不出多少夸。

  但我心裡還是微微一甜。

  「陛下,」我抬起頭,想起那碎畫面,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邀功和暗藏的警惕,「奴才審問時,那司庫官急眼了,好像……扯出了朝里哪位王爺。」我沒明說看見,只說扯出。畢竟還有外人在。

  蕭衍拿著令牌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我。房裡的溫度,好像也跟著降了半分。

  然後他屏退其他人。對著我伸出手,攤開手心,朝向我。

  那是個再明白不過的姿勢。

  我愣了一下,接著反應過來。哦,對,功德……債……

  心頭那點開心和暗藏的分享勁兒,像被扎破的氣球,噗一下泄了大半。可我沒敢猶豫,也沒藏,在他面前,好像也藏不住。

  金光從我眉心滲出來,變成一道柔和的光流,慢慢流向他手心。

  這回,明顯比上次多多了。

  蕭衍五指微微收攏,把那團功德金光握住。他掂了掂,感受著量,淡淡評價了一句:「這次,還行。」

  我低下頭:「謝陛下。」心裡卻有點空。就這樣嗎?一句還行,然後拿走功德……

  「能力,小心用。」他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心頭一緊,抬起頭。

  他正看著我「看見的,不一定都要說出來。」

  我愣住,看著他平靜的臉,忽然明白了。

  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我能力不穩定,知道我在北境幹了什麼,甚至可能……早都知道那條大魚的存在。

  他默許了我使用通明之力,甚至提供了保護(那道口諭),可也在提醒我裡面的險。功德他拿走,是債,也是不讓我太依賴和顯露這特別的力量。

  「……明白了。」我輕聲應,這回,心頭的失落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有一點說不清的……被某種冷法子護著的怪感覺。

  「去歇著吧。」他揮揮手,目光落回奏摺上。

  我默默退下。

  午後的陽光有點刺眼。北境的風雪,貪官的嘴臉,災民的笑,在我腦子裡不斷的閃過,值得開心的是,好像……離還清那筆巨債,又近了一小步?

  我搖搖頭,甩開這些亂念頭,朝自己那間小小的值房走。

  身後,御書房裡。

  蕭衍面前的奏摺很久沒翻頁。他目光落在空氣里,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上那份卷宗里,被我含糊提到某王爺的那行字。

  「這麼快……就忍不住了。」他極輕地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