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北境之行的「功勞」漸漸被新的朝政議題取代,另一種聲音開始在朝堂上悄然興起,並迅速匯聚成一股不容忽視的暗流。
這日大朝,依舊是太和殿,依舊是黑壓壓的百官。我捧著拂塵,侍立在龍椅側後,努力將脊背挺得筆直,試圖忽略那些時不時掃過我身上的、含義複雜的目光。
戶部、兵部、工部……各項事務有條不紊地奏對、決議。蕭衍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旒珠微晃,聲音沉穩而果決,將偌大一個帝國的龐雜事務處理得遊刃有餘。
就在我以為今日又會是枯燥而平穩的一天時,一位年高德劭、以「持重守禮」著稱的宗正寺老王爺,顫巍巍地出列了。
「陛下,」老王爺聲音洪亮,帶著憂國憂民的懇切,「陛下登基已近一載,勤政愛民,夙興夜寐,臣等感佩。然,國不可一日無儲,後宮不可長久空懸。為社稷穩固,為皇家子嗣綿延計,老臣斗膽,懇請陛下頒旨,廣選秀女,充盈後宮,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讚 】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立刻又有幾位大臣出列附和。
「臣附議!陛下春秋鼎盛,正宜開枝散葉!」
「後宮虛設,非國家之福。選秀納妃,乃祖宗成法,亦是陛下之責啊!」
「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早定中宮,綿延皇嗣!」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漸漸匯聚成一股逼人的浪潮。禮部尚書甚至開始引經據典,從《周禮》講到前朝舊例,將不納妃嬪提升到了「有違天命倫常」的高度。
我站在蕭衍身後,聽著那一句句「綿延子嗣」、「祖宗成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又酸又澀,還有一種莫名的煩躁。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悄無聲息地捧著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遞到我手邊,示意我給皇帝換茶。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接過,轉身,準備將茶盞輕輕放在蕭衍手邊的御案上。
或許是因為心神不寧,或許是因為那些聒噪的「選秀」之聲讓我指尖發麻,就在茶盞即將落案的瞬間,我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啪嗒!」
一聲輕響,並不大,但在因爭論選秀而暫時寂靜了一瞬的大殿裡,卻異常清晰。
溫熱的茶水潑灑出來,正好浸濕了御案上攤開的、剛剛由戶部呈上的關於南方漕運改良的奏摺。墨跡瞬間暈染開一小片,那本就不算工整的字跡變得更加模糊。
「嘶——」 殿內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這一次,不僅僅是之前的複雜,更多了驚愕、不滿,甚至幸災樂禍。御前失儀,潑濕奏摺,在議論選秀這等「國本」大事的關頭,簡直是撞在了刀尖上。
我臉色瞬間煞白,捧著空了一半的茶盞,僵在原地,連請罪的話都忘了說。
蕭衍的目光,終於從下方爭執的朝臣身上移開,緩緩側過頭,看向我。旒珠遮擋下,我看不清他全部的眼神,只能感覺到那目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片被茶水浸濕的奏摺上。
他沒有斥責我,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將被浸濕的奏摺一角輕輕拈起,抖了抖,然後,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
「選秀之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輕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朕初登大寶,百廢待興,北境方安,南疆未靖,漕運、鹽政、邊患,樁樁件件,皆需心力。此時廣選秀女,鋪張耗費,非朕所願,亦非國之所急。」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甚至沒有給我這個「肇事者」任何處罰,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將沸反盈天的「選秀」議題擱置,然後直接結束了朝會。
百官面面相覷,那位老王爺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被蕭衍一個淡漠的眼神掃過,終究沒敢再出聲。
「退朝——!」
山呼萬歲聲中,蕭衍起身,徑直離去。我如夢初醒,慌忙放下茶盞,撿起那本濕了的奏摺,小跑著跟上。
一路回到寢宮,揮退旁人,殿內只剩下我們兩個。我手裡還捏著那本邊緣捲起、墨跡暈開的奏摺,低著頭,準備迎接雷霆之怒,或者至少是一番斥責。
然而,預想中的怒火併未降臨。
蕭衍脫下沉重的朝服,換了身輕便的常服,走到窗邊的軟榻坐下,甚至自己動手倒了杯茶。他喝了口茶,目光才落在我身上,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小清子。」
「奴才在。」我連忙應聲,心跳如鼓。
「你覺得,」他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慢悠悠地問,「朕該納妃否?」
我心頭猛地一緊,指尖掐進奏摺的紙張里。該怎麼說?說「陛下聖心獨斷」?說「奴才不敢妄議」?可心裡的那股酸澀和煩躁,卻堵在喉嚨口。
我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聲音乾巴巴的:「後宮之事,關乎國本,自有祖宗法度和朝臣公議。奴才……不敢置喙。」
「是嗎?」蕭衍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讓我頭皮發麻。
緊接著,我下巴一涼,被他微涼的手指抬起,迫使我不得不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偽裝,直抵內心深處。唇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朕看你臉上,」他指尖在我臉頰上輕輕劃了一下,帶著某種戲謔的審視,「寫滿了……」
他刻意停頓,一字一頓:
「『不准』。」
我的臉「轟」地一下,瞬間滾燙,連耳根都燒了起來。被他這樣直接點破,我像是被剝光了所有掩飾,窘迫、羞惱,還有一絲被看穿心思的慌亂,齊齊湧上心頭。
我想反駁,想否認,卻在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鬆開了我的下巴,仿佛只是隨意逗弄了一下,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拿起另一份奏摺看了起來。
我卻因為那句「不准」,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幾日後,一位素來善於鑽營、揣摩上意的權臣,或許是察覺皇帝對「選秀」態度曖昧,又或許是想另闢蹊徑討好新君,竟在朝會之後,私下向蕭衍進獻了一對絕色雙胞胎姐妹。
那對姐妹被引至偏殿等候召見,消息卻不知怎的,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後宮前朝。自然也飛到了我這個「御前總管」的耳朵里。
據說,那對姐妹生得一模一樣,皆是傾國傾城之貌,肌膚勝雪,眼若秋水,更難得的是精通琴棋書畫,性情溫婉。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都猜測陛下這次恐怕要破例了。
朝會上,那權臣出列,滿臉堆笑,正要提及進獻美人之事,蕭衍卻像是早有預料,直接以「今日只議軍政要務」為由,將話頭堵了回去。
但我站在他身後,目光卻忍不住飄向殿外——那對姐妹就在不遠處的偏殿等候。雖然看不見,但那「絕色雙胞胎」幾個字,就像一根細刺,扎在我心口,不上不下,堵得慌。
退朝後,回到御書房。蕭衍照常批閱奏摺,我站在一旁研墨,書房裡靜悄悄的,只有墨條與硯台摩擦的細微聲響,和我自己有些紊亂的心跳聲。
忽然,蕭衍頭也不抬地開口,打破了沉寂:
「小清子。」
「奴才在。」
「你覺得,」他停下筆,抬眸看我,眼神平靜無波,「今日某人進獻的那對姐妹,如何?」
又來了!又是這種問題!
我心裡那根刺仿佛被狠狠按了一下,尖銳的酸澀和莫名的怒氣交織。我強迫自己鎮定,垂下眼,盯著硯台里濃黑的墨汁,用儘可能平穩、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
「奴才聽聞,那對姐妹才貌雙全,性情溫婉。陛下後宮空虛,納妃延綿子嗣,乃是理所應當。若得此佳人,亦是美事一樁。」
我說得冠冕堂皇,自己都覺得虛偽。
「哦?」蕭衍拖長了語調,似乎對我的回答頗感興趣。他放下筆,站起身,緩步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帶著無形的壓力。他微微俯身,距離近得我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
冰涼的指尖再次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著他。他眼底映出我強作鎮定卻掩不住僵硬的臉。
「延綿子嗣,理所應當?美事一樁?」他重複我的話,語氣玩味。
他湊得更近,溫熱的呼吸幾乎噴在我唇上,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惡劣的誘惑和審視:
「那……朕若今晚就召幸她們,如何?」
我渾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呼吸一窒。臉上的鎮定面具片片碎裂,眼底不受控制地閃過一絲慌亂和……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強烈抗拒。
雖然極力克制,但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
蕭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瞬間的僵硬和眼底的情緒。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瞭然,甚至是一絲……愉悅?
他鬆開了我的下巴,直起身,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臉上恢復了平淡。
「朕知道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便轉身回到書案後,仿佛剛才那番危險的對話從未發生。
我卻因為他那句「今晚就召幸」,一整個下午都魂不守舍。研墨時差點打翻硯台,遞茶時心不在焉。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想像著那對絕色姐妹承歡的畫面,越想心裡越堵,像壓了塊巨石。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我躲在御書房外的廊柱陰影里,像個見不得光的小賊,眼睛死死盯著御書房的門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既害怕看到不想看的,又忍不住想要確認。
時間一點點流逝,御書房內燈火通明,卻安靜異常。
就在我腳都站麻了,準備放棄離開時,御書房的門忽然開了。
出來的不是那對雙胞胎姐妹,而是領著她們進去的那個老太監。姐妹倆跟在後面,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步履似乎有些……飄忽?不對,更像是疲憊。
她們就這麼被領走了,方向並非後宮寢殿,而是出宮的方向?
我正驚疑不定,御書房內傳來蕭衍清冷的聲音:
「小清子,滾進來。」
我被逮了個正著!頭皮一炸,只好硬著頭皮,磨磨蹭蹭地挪了進去。
御書房內,蕭衍依舊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奏摺,手邊放著一摞抄寫工整的……佛經?
「陛下……」我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這麼閒?」蕭衍頭也不抬,筆尖在奏摺上勾畫著,「還有空在門外當門神?」
我:「……」
「過來,」他指了指硯台,「磨墨。」
我乖乖走過去,重新拿起墨條,心思卻還系在那對姐妹和那摞佛經上。
蕭衍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一邊批閱,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算是解釋,也像是隨口一提:
「那對姐妹,字寫得不錯。朕讓她們抄了幾卷《金剛經》,為北境亡魂祈福。抄了一夜,想必累了,便讓她們回去了。」
抄……抄了一夜佛經?!
我磨墨的手頓住,愕然抬頭看他。
他恰好也抬起眼,對上我驚訝的目光。燭光下,他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快得像是錯覺。
「怎麼?」他挑眉,「你以為朕讓她們來做什麼?」
我臉頰再次爆紅,慌忙低下頭,用力磨墨,恨不得把臉埋進硯台里。
心裡那塊巨石,卻「咚」地一聲落了地,砸出一片難以言喻的輕鬆,甚至還泛起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甜意。
而他,顯然將我這一系列的反應——從朝堂上的失態,到御書房的口是心非,再到門外偷看被抓包後的窘迫與此刻的釋然——全都精準地看在了眼裡,拿捏在了掌心。
這深宮之中,風刀霜劍,流言蜚語。
而我這點剛剛萌芽、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心緒,似乎從一開始,就沒能逃過那位高高在上的「債主」兼「君王」的眼睛。
他樂見其成,並以此為趣,逗弄拿捏。
而我,竟也在這危險的遊戲裡,一步步,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