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似乎並未因昨日之事死心,或者說,她更加確定我這個小清子在皇帝心中分量不同尋常,這皇上要是和身邊的太監....傳出去還能行?所以太后決意要摸清我的底細,也藉機敲打蕭衍。
於是,第二日午後,慈寧宮又來了人,說太后請陛下過去說話,並特意囑咐「帶上小清子公公」。
蕭衍正在批閱關於北境賑災具體章程的奏摺,聞言筆尖一頓,眸色微沉,只道:「更衣。」
我苦著臉,捧著拂塵,跟著他再次踏入慈寧宮。
這次氣氛比昨日和緩許多。太后臉上甚至帶著幾分慈和的笑意,先與蕭衍閒話了幾句家常,無非是些「皇帝操勞國事也要注意龍體」,「先帝在時如何如何」之類不痛不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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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應對得滴水不漏,態度恭敬又有點疏離。
很快,太后的矛頭便轉向了我。
「小清子,」太后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狀似隨意地問,「你跟在皇帝身邊伺候,也有幾日了。皇帝平日幾時起身?幾時安歇?早膳午膳都喜歡用些什麼?」
我:「……」 我哪知道他幾時起身!通常我醒的時候他要麼在批摺子,要麼就已經不見人影了!至於吃什麼?他好像……根本不吃東西?在地府就不吃,在這裡好像也就喝點茶水?
我硬著頭皮,含糊道:「回太后,陛下勤政,起身甚早,安歇……視政務多寡而定。膳食……陛下口味清淡,皆由御膳房精心準備。」 說了等於沒說。
太后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沒表現出來,反而對身旁嬤嬤示意了一下。
那嬤嬤立刻端著一個紅漆托盤上前,上面放著一盞熱氣騰騰的雨前龍井。
「哀家瞧你這孩子還算實誠,」太后語氣溫和,「來,替哀家把茶端給皇帝。」
我頭皮一麻。來了!我就知道沒好事!端茶!這可是技術活!我在戲文里看過,什麼屈膝、低頭、托盤齊眉、不能直視……一套規矩繁瑣得要命!
眾目睽睽之下,我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學著記憶里模糊的樣子,雙手去接那托盤。托盤入手,沉甸甸的,茶盞里的茶水因為我的緊張微微晃動。
我小心翼翼地轉身,面向蕭衍,努力回憶步驟,是不是要先屈膝來著?屈多少合適?頭要低到什麼程度?
就在我猶猶豫豫,動作僵硬地試圖彎腰時,腳下不知怎的讓我絆了一下!
「啊!」 我低呼一聲,身體猛地向前一傾!
手中托盤劇烈一晃,那盞滾燙的茶水眼看就要潑灑出來,目標直指端坐的蕭衍!
電光石火間,蕭衍原本隨意放在膝上的手快如閃電般探出,穩穩地托住了托盤底部!
他手腕微一用力,便將那傾斜的托盤連同晃動的茶盞一起穩住。茶水在盞中盪了幾圈,終究沒灑出來一滴。
整個過程不過一瞬,他甚至身體都沒怎麼動,只有那隻手快得讓人看不清。
我驚魂未定,僵在原地,臉都白了。
蕭衍將托盤連同茶盞輕輕放在自己手邊的茶几上,這才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我,然後轉向臉色已經不太好看的太后。
「母后見諒。」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小清子新近提拔,尚在學習宮中規矩,手腳粗笨些。」
他頓了頓,補充道,:「兒臣看他還算忠心,便留在身邊慢慢教著。」
太后臉上的慈和幾乎掛不住,乾笑兩聲:「皇帝有心了。只是這御前伺候的人,規矩還是緊要……」
「母后說的是。」蕭衍從善如流,卻話鋒一轉,「不過,規矩是死的,忠心難得。昨日朝堂之上,若非他隨侍整理文書至深夜,兒臣處理北境饑荒的急奏也不會那般順暢。些許失儀,功過相抵吧。」
他三言兩語,又把話題拉回了國事。太后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白。
偏偏這時,她似乎還不甘心,又換了個方向,故作關切地問:「小清子,你常在皇帝身邊,可知……皇帝近日可曾召幸誰?或是……有屬意的新人?哀家也好早做準備。」
這個問題更加私密,也更加刁鑽。我若說不知道,顯得我對皇帝起居毫不關心,失職;我若亂說,就是欺君罔上。
我被逼得沒辦法,腦子裡只記得每晚他確實都在寢宮……不是在和我..咳咳..「療傷」,就是在批摺子。
情急之下,我脫口而出:
「回太后,陛下……陛下每晚都在寢宮!」
說完我就後悔了!這話歧義太大了!皇上後宮無人,後位懸空,每晚只和太監單獨在寢宮,額....
果然,殿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太后和幾位嬤嬤的眼神變得極其古怪,在我和蕭衍之間來回掃視,充滿了難以置信。
連蕭衍都挑了挑眉,看向我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太后深吸一口氣,仿佛終於抓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聲音都尖利了幾分:「每晚都在寢宮?!和...和你??那……」
「母后。」蕭衍再次開口,截斷了太后的話頭。他站起身,動作從容,「小清子意思是,兒臣勤於政務,常於寢宮批閱奏摺至深夜。他隨侍在側而已」
他走到我身邊,手極其自然地在我後腰處輕輕帶了一下,示意我跟著,然後對太后微微頷首:
「北境賑災章程尚有細節需敲定,兒臣先行告退。母后好生歇息。」
說罷,不再給太后開口的機會,轉身便走。我連忙低著頭,小跑著跟上。
一直走出慈寧宮老遠,我還能感覺到背後那如芒在背的目光。
回寢宮的路上,蕭衍走得並不快。我跟在他身後半步,垂頭喪氣,覺得自己簡直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笨蛋。
忽然,他腳步一頓。
我差點撞上他後背。
他轉過身,垂眸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連奉茶都不會?」
我鼻子一酸,又氣又委屈,抬頭瞪他:「我又沒學過!誰知道破皇宮裡喝個茶那麼多窮講究!」
他看著我氣鼓鼓的樣子,沉默了片刻。「是嗎。」 他淡淡應了一聲,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就在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的時候,他清冷的聲音,順著風,清晰地飄進我耳朵里:
「既如此……」
「今晚來寢宮。」
「朕,親自培訓你。」
我:「……!!!」
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培訓?奉茶?晚上?寢宮?
又來......
聯想到昨晚龍榻上的感覺不同……還有他此刻聽不出喜怒的語調……
我瞬間從頭紅到腳,感覺頭頂都要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