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天還沒亮,我便被值夜的老太監用尖細的嗓音叫醒。
「小清子公公,該起了!陛下卯時初刻要御門聽政,您得隨侍!」
我困得眼皮粘在一起,迷迷糊糊地換上那身靛藍色的總管太監服飾,戴上帽子,腰間掛上象徵御前身份的牙牌和……一柄沉甸甸的拂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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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玩意兒……幹嘛用的?」 我嘟囔,甩了甩,差點掃到旁邊捧著臉盆的小宮女。
「哎喲我的小祖宗!」 老太監連忙按住我的手,「這是儀仗!是規矩!您就捧著,穩穩地捧著,站在陛下身邊就行!千萬別亂動!」
規矩,又是規矩。我撇撇嘴,捧著拂塵,像根木頭似的被引到皇帝的寢殿外候著。
殿門打開,閻王,不,現在是琉璃界的新帝蕭衍,走了出來。他身著明黃色九龍朝服,頭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下,半掩著俊美而冰冷的面容。與我在地府常見的那身玄黑常服還有寢殿裡散著衣襟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掃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努力挺直卻難掩困意的身上停頓一瞬,沒說什麼,徑直向前走去。我連忙小步跟上。
太和殿,莊嚴肅穆。文武百官分列兩班,黑壓壓一片。我跟著蕭衍走上丹陛,站在龍椅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這個角度,能清晰看到下面百官低垂的頭,也能瞥見蕭衍小半的側臉。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平身。」 蕭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
然後,便是漫長的奏對。
「啟奏陛下,北境三州大旱,赤地千里,今春無雨,秋收無望,饑民已有流竄之勢,恐生變亂……」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臣出列,聲音沉重。
蕭衍眼皮都沒抬:「戶部。」
「臣在!」 戶部尚書趕緊出列。
「即刻從豐裕州府調糧,開倉放賑。設粥棚,按丁口分發。令北境駐軍協助維持秩序。」 蕭衍語速平穩,「另,派欽差御史隨行。朕只要結果,若有一粒糧食被貪墨,一級官吏,立斬不赦;牽連上官,同罪。」
「臣……遵旨!」 戶部尚書額角見汗。
「陛下!」 又一位武將出列,「南疆蠻族不服王化,劫掠邊鎮,殺傷百姓,其首領揚言要自立為王!」
「兵部。」 蕭衍依舊平淡。
「臣在!」
「調西南大營兵馬三萬,即日開拔。傳朕旨意:降者不殺,負隅頑抗者,誅其直系九族。蠻首頭顱,懸於邊關城門,以儆效尤。」
「遵旨!」 武將聲音帶著嗜血的興奮。
「陛下,黃河凌汛,河道年久失修,魏縣段恐有決堤之險……」
「工部,撥銀,征夫,加固堤防。主事官員駐守堤上,堤在人在,堤潰……」 蕭衍頓了頓,「人也不必回了。」
一條條政令,一個個決策,從他口中吐出,冰冷,高效。關乎千萬人生死的饑荒、戰爭、天災,在他那裡仿佛只是卷宗上一行行需要被處理的數據。賞罰分明,手段酷烈。
我起初還努力聽著,試圖理解這人間帝王的權柄與責任。但很快,那些冗長的奏報,重複的流程,就開始催眠。
好睏……
昨晚被他以熟悉宮廷規矩為由特殊教導到半夜,根本沒睡好。我努力瞪大眼睛,可眼皮越來越重。手中的拂塵感覺有千斤重,胳膊都酸了。
一個沒忍住,我微微張開嘴,打了個極小的哈欠,眼裡瞬間漫上生理性的淚水。
就在我趕緊閉上嘴,假裝若無其事地眨掉淚花時,眼角的餘光瞥見文官隊列前排,一個面容古板,眼神銳利的御史,正死死地盯著我,眉頭擰成了疙瘩。
完蛋!被抓住了!
果然,那御史立刻出列,聲音洪亮,帶著正義的憤慨:
「陛下!臣有本奏!」
蕭衍抬眸:「講。」
「御前伺候,關乎天顏!陛下身邊這位內侍,」 御史指著我,義正辭嚴,「方才竟在朝會之上,公然哈欠連連,精神渙散,實乃御前失儀,大不敬之罪!按律當杖責二十,逐出宮廷,以正視聽!」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心臟狂跳,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杖責二十?還要趕出去?那我功德怎麼賺?債怎麼還?
我下意識看向身前的蕭衍。
他依舊端坐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
篤。篤。篤。
每一聲,都敲在我的神經上。
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李御史。」
「臣在!」
「朕,昨夜批閱北境饑荒,南疆兵事,河道修繕等奏摺,直至三更天方歇。」 蕭衍慢條斯理地說,目光掃過下方百官,「小清子隨侍在側,端茶遞水,整理文書,亦未曾合眼。」
他頓了頓,視線落回那御史身上,語氣微沉:
「精神不濟,乃人之常情。若因此等小事便要責罰勤勉侍君之人,豈非寒了宮中盡心者的心?」
「陛下,可是規矩……」 李御史還想爭辯。
蕭衍打斷他,聲音冷了一分「規矩是死的,朕,是活的。」
「今日朝會,所議乃北境饑民活路,南疆國土安定,黃河兩岸百姓身家性命!爾等身為朝廷股肱,不將心思放在這些社稷大事上,卻緊盯著朕身邊一個內侍是否打了個哈欠?!如此本末倒置,是何居心?!」
最後一句,已是毫不掩飾的斥責。
李御史臉色一白,噗通跪下:「臣……臣不敢!臣失言!請陛下恕罪!」
其他原本可能也想附議的官員,紛紛低下頭,不敢再言。
蕭衍不再看他,轉而看向之前匯報的幾位大臣:「方才所議之事,各部速去辦理,朕要明日要看到進展。退朝。」
「退朝——!」 司禮太監尖聲唱道。
百官山呼萬歲,依次退出。
我捧著拂塵,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蕭衍起身,從我身邊走過,淡淡丟下一句:「還愣著?」
我才如夢初醒,連忙小跑著跟上。
一路沉默回到寢殿。揮退所有宮人,殿內只剩下我們兩個。
我看著他自行取下沉重的冕,解開朝服最上面的兩顆盤扣。
「那個……剛才,謝謝解圍。」 我小聲道,心裡有點複雜。他剛才那番話,既維護了我,也展現了身為帝王的犀利與對政務的專注。那種絕對的理性與掌控力,和在地府時有些相似,但又因涉及活生生的黎民百姓,而顯得更加沉重。
他沒有回應我的道謝,而是走到榻邊坐下,抬眼看了看我依舊有些蒼白的臉和眼底的倦色。
「困了?」 他問。
我點點頭,又趕緊搖頭:「還、還行。」
他拍了拍身邊柔軟的龍榻錦褥:「睡會兒。」
我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那、那是龍榻!我怎麼能睡!」 不合規矩!大逆不道!
蕭衍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他微微向後靠去,手肘支在引枕上,姿態慵懶,目光卻帶著戲謔,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怎麼,閻羅殿本王的玄玉榻,你睡得。這區區凡人皇帝的龍榻……就睡不得了?」
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臉頰微熱。是啊,比起森羅殿的玄玉床,這華麗柔軟的龍榻,似乎……確實沒那麼可怕。
可是,感覺還是不一樣啊!這裡是皇宮,人多眼雜……
「過來。」 他不容置疑地命令,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我猶豫了一下,終究是抵擋不住洶湧的困意,我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在龍榻最外側的邊沿坐下。
「躺下。」 他又說。
我僵硬地躺下,身體繃得筆直,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繡著金龍的帳頂。
身旁傳來他的一聲輕嗤。然後,我感覺身上一沉,他扯過一床柔軟的錦被,扔在了我身上。
「閉眼。」 他命令,自己則起身,走到窗邊的書案後,拿起了一本奏摺,似乎準備繼續辦公。
錦被上有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和一種冷冽的氣息。殿內很安靜,只有他翻閱紙張的輕微沙沙聲。
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濃重的困意再次襲來。
我最後模糊地想著:當皇帝好像也挺累的……那麼多事要管……他剛才處理政事的樣子,雖然冷酷,但好像……也挺厲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