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鏡台,鏡面冰涼光滑,照不出任何影子,只等著罪過顯出來。
今天要審的,就是那個曾把我(當我是雜毛小狗時)逼到絕境,又被閻王提前抓魂的屠戶。現在他跪在鏡子前,魂兒結結實實的,滿臉橫肉因為激動扭著,脖子上青筋爆出來,正扯著嗓子喊:
「冤枉!我冤枉啊!我陽壽還沒到!憑什麼抓我!我不喝那破湯!下輩子當畜生?憑什麼?老子不服!」
判官板著臉,聲音冷硬:「李大牛,孽鏡台前,休得撒野!你活著時靠殺生過活。照規矩,得進畜生道,三輩子,嘗遍被宰的苦」
判官話說完,孽鏡台鏡面幽光一閃,開始現出畫面——
屠夫怎麼用鈍刀宰殺豬牛,後院堆的動物骨頭和蒼蠅……畫面血腥,怨氣繞著。
「下輩子當豬,受臊味兒,年底被宰;再下輩子當羊,任人趕,刀捅喉嚨;三輩子當雞,早晚害怕,最後進鍋。」判官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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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服!」屠夫吼得更響,眼裡居然也有一絲倔強的光,「大魚吃小魚,狼吃羊,這是老天定的規矩!我殺生,可我也是靠本事吃飯!再說了!」他梗著脖子,「我李大牛也不是沒幹過好事!去年冬天,城西那個快餓死的小要飯的,是不是我!割了一條剛宰的狗腿給他!救了他一命!這難道不算功德?你們地府憑什麼只記我的壞,不記我的好?這判得不公!」
判官一時接不上話。地府規矩嚴,但也講因果平衡。這屠夫要說得是真的,確實有點善因,這就讓簡單的惡有惡報變複雜了。
殿裡一時僵住了。屠夫的叫嚷聲在空曠的審判殿裡迴蕩,確實吵。
一直背手站在高台上,冷眼旁觀的閻王,這時候終於動了。他微微皺眉,不是對案子為難,而是單純被噪音煩到的不高興。
他目光掃過那屠夫,最後落在我身上。我正因為昨晚的夢和今天這場面有點心神不寧。
「這人,在陽間跟你有段因果。」閻王開口,聲音不大,卻一下子蓋過了所有吵,清楚地傳進每個鬼耳朵里。
他看我,眼神平靜沒波瀾:「本王處理這種吵人的東西,向來...直接打散了清靜。」他停了停,好像覺得這提議很合理,接著說:「不過,既然扯上你……就你來定。」
「我?」我愣了一下。讓我定一個鬼魂的去處?還是差點吃了我的鬼?
殿裡所有目光,包括那屠夫又驚又疑的眼神,都聚到我身上了。
我看著台下那個一臉兇悍卻帶著點絕望不甘的屠夫,又想起在琉璃界,他倒下時,我當小狗慌慌張張跑掉的樣子。恨嗎?有點。
但在那種弱肉強食的底層,他的狠或許只是活命後的麻木。
我走到孽鏡台前,在屠夫旁邊停下。屠夫警惕又敵意地瞪我。
我沒看他,反而一撩裙子,在他旁邊,也跪下了。
這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了,包括閻王。他眉毛動了一下。
屠夫也傻了,敵意變疑惑。
我側過頭,看著他:「喊累沒?」
屠夫:「……?」
「你這麼喊,不行。」我搖搖頭,一臉你業務不熟的表情,「看我的。」
然後,在眾目睽睽下,我深吸一口氣,使勁想人間看過的苦情戲,開始拼命擠眼淚!雖然沒能真哭出來,但眼眶很快紅了,配上我本來就因為靈力沒恢復有點白的臉,倒顯出幾分可憐。
我轉向孽鏡台,聲音帶上了哭腔(裝的):「要是這輩子不當屠夫,幹這下賤活兒,我那一大家子,有病的娘,餓得哭的孩子,怎麼活命?世道這麼難,有錢人吃好穿好,窮人活路都沒有,這難道是他一個人的錯嗎?」
我偷瞄了判官一眼,見他眉頭皺著,繼續加勁兒:
「這殺生的債,這血腥的業,難道只該他一個人背嗎?那些吃肉卻看不起屠夫的人,那些有權利卻不管老百姓死活的人,這因果……難道不該跟他們……」我故意停住,目光掃過空氣,好像有所指,「……比如某些高高在上,受著供奉卻對下面苦難看不見的神仙……平分嗎?!」
最後一句,我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悲憤。
閻王眼裡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但接著,那深眼睛裡好像漾開一點近乎玩味的笑意。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用這種攪渾水,拉墊背的法子。
屠夫徹底驚呆,但馬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反應過來,跟著我嚎:「是啊!大人明察啊!小人也是被逼的啊!這世道不公,憑什麼都算我身上!不公平啊!」
判官的臉色更難看了。
我趁熱打鐵,轉向判官,邏輯清楚的擠著眼淚說:「判官大人,您看,他這輩子的惡,已經罰了,陽壽未盡,提前死了,這算是了了部分這輩子因吧?要是還要把這沒了的惡業,全算到下輩子,甚至疊三輩子……是不是太狠了?這輩子因,本該這輩子果。既然這輩子果已經部分應了,是不是該看著減輕下輩子罰?」
屠夫聽得連連點頭,雖然不太明白但覺得很有道理,跟著喊:「不服啊!我不服!」
「不服啊!」我也小聲跟著說了一句,演技到位。
整個審判殿被我們倆一唱一和弄得亂七八糟。尤其是屠夫那粗嘎嗓子,反覆吼著不服。
一直冷眼旁觀的閻王,終於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臉上露出一點清楚的不耐煩。他瞥了一眼台下吵的屠夫,又看了看還在那兒努力悽慘的我。
最後,他像是煩到了極點,揮揮手,對著判官淡淡說:
「行了。」
「吵。」
「判他投人胎,一輩子窮苦,累到死,沒老婆沒孩子,孤寡到老。去吧。」
這判,比直接魂飛魄散好,也比當三輩子畜生強。算是從輕了。
判官鬆了口氣,趕緊應:「是,殿下!」
鬼差上前,把還在發懵的屠夫拉起來,準備帶往輪迴井。
我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到屠夫面前。
屠夫看我,眼神複雜,沒敵意了,多了些迷糊和感激。
我拍拍他肩膀,老氣橫秋地說:「喂,下輩子,別再殺小動物了,聽見沒?」
屠夫的魂兒哆嗦了一下,連忙點頭像搗蒜:「聽見了聽見了!謝謝……謝謝小仙子!」
他被鬼差帶走了。
我轉身,走回閻王身邊。他正垂眼看我,眼神深。
「他差點吃了你。」他提醒,語氣聽不出情緒。
我聳聳肩,一臉無所謂:「早吃了我,說不定我早就回地府了,省得在人間當那隻又冷又餓的雜毛狗了。」
閻王:「……」
他沉默地看了我幾秒:「腦迴路清奇。」
我沒細想。只是看著屠夫被帶走的方向,心裡默默想:當狗那段日子,雖然苦,卻也讓我看見了眾生都苦的另一面。今天這麼胡攪蠻纏,也許不只是為他,也是為了那時候,所有在泥里掙扎求活的卑微生命。
善惡有時候分不清,因果也繞來繞去。
而站在我身邊的這個男人,他管著最嚴的規矩,卻也會因為吵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