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在琉璃界緩慢流淌,如同忘川河水,看似平靜,底下卻涌動著不為人知的因果。
地府森羅殿,閻王端坐於玄玉案後,面色比平日更顯蒼白。
強行將那屠戶魂魄拘回,雖解了清音一時之危,卻終究是逆了命數,亂了天綱。天道降下一道神雷。
他默默受了。只是損耗頗大,需得靜心調息。也因此,對琉璃界那隻雜毛小狗的監控,便不得不暫且放下。
也好。他斂眸心想,既是下界歷練,過多的注視,反而失了本意。
人間的日子,在阿晴的歡笑,阿澈的沉靜,和我的狗吠聲中,一天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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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漸漸習慣了這具小土狗的身體,習慣了粗茶淡飯,習慣了被兩個女孩疼愛,也習慣了在夜深人靜時,望著星空,思索那揮之不去的滅族幻影和閻王的臉。
阿晴依舊開朗,擺攤算命,偶爾做些繡活補貼家用。阿澈話不多,但心思細膩,總能察覺到阿晴的喜怒,默默分擔。
我看得出,阿晴對阿澈,不僅僅是相依為命的姐妹情誼,那眼神深處,藏著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東西。而阿澈,總是安靜地接受著,回以同樣深沉的目光。
宿命的陰影,似乎暫時被這平淡溫馨的日子沖淡了。
直到那個初秋的午後。
阿澈去河邊清洗衣物。天有些陰,風帶著涼意。我懶洋洋地趴在院門口曬太陽,阿晴在屋裡煮茶。
一聲短促的驚呼,緊接著是重物落水的悶響從河邊傳來!
我耳朵猛地豎起,心頭一跳,瞬間竄了出去!
河邊,阿澈在水中掙扎,水流比她想像的要急,她似乎被水草纏住了腳,嗆了幾口水,臉色迅速發白。
腦海里閃過阿澈靈魂深處那一絲冰冷的印記,閃過那宿世孤獨的詛咒
阿晴跌跌撞撞地跑來,看到水中情景,臉色煞白,尖叫著就要往河裡跳。
「阿澈!阿澈!」
看著她臉上的絕望和恐慌,看著她不顧一切要跳下去的身影,我心裡的那點猶豫和陰暗瞬間被沖得粉碎。
去他的宿命!去他的前世恩怨!
我只知道,眼前的阿晴,不能失去阿澈!這個給了我溫暖和家的女孩,不能承受這樣的痛苦!
我發出一聲決絕的怒吼,不再猶豫,縱身一躍,跳進了冰冷的河水!
河水瞬間淹沒頭頂,刺骨的寒意讓我頭暈目眩。我拼命划動四肢,憑著獸類對氣息的微弱感應,朝著阿澈下沉的方向掙扎過去。
靠近了!我用牙齒死死咬住她的一片衣角,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拖拽。可我的力量太小了,水流太急了。
意識開始模糊,肺里火辣辣地疼。
不行……不能放棄……
通明獸……感知天地,共鳴萬物……
殘存在靈魂最深處,屬於通明獸的那一點微薄本源,在這生死關頭,被強烈的意志和不舍激發,驟然燃燒起來!
一股微弱的靈光,從我小小的身軀里逸散而出,包裹住阿澈,將她從水草的糾纏中緩緩剝離,托著她,一點點向岸邊浮去。
岸上的阿晴抓住了阿澈的手,在聞聲趕來的鄰里幫助下,終於將昏迷的阿澈拖上了岸。
阿澈臉色青紫,一動不動。
「阿澈!阿澈你醒醒!」 阿晴哭喊著,按壓她的胸膛。
而我,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和那點燃的本源靈光,身體像破敗的棉絮,隨著水流無力地漂遠,下沉。
冰冷,黑暗。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阿澈猛地咳嗽起來,吐出幾口渾濁的河水,然後,胸膛開始微弱起伏的畫面。
太好了……
意識徹底沉入虛無。
地府,忘川河邊。
負責引渡亡魂的鬼差,看著手裡突然多出的微弱獸形魂魄,愣住了。這魂魄極其虛弱,幾乎透明,但氣息……怎麼那麼像閻君殿裡之前養過的那隻?
他不敢怠慢,立刻前往森羅殿稟報。
「殿下,那位……小仙子的魂魄,回來了。只是……靈力損耗極其嚴重,魂體不穩,近乎潰散。」
閻王正在閉目調息,聞言,緩緩睜開了眼睛。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無奈的波瀾。
「我就知道,她,消停不了。」他伸出手:「呈上來。」
鬼差小心翼翼地將那團虛弱的白色靈光奉上。
閻王將其攏在掌心,指尖溢出極其精純的幽冥神力,緩緩注入那殘破的靈光之中。同時,他從案頭一個紫玉匣中取出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以神力化開,融入那靈光本源。
日復一日。
那團靈光在閻王不惜代價的溫養下,漸漸凝實,恢復成一隻安靜蜷縮的白色小獸模樣,只是依舊沉睡,沒有意識。
偶爾,她的形態會發生微妙的變化。
有時是在深沉的夢境裡,她會無意識地舒展身體,只剩下獸耳和尾巴,露出少女光滑的肩頸和手臂,蜷在他膝上或枕邊,模糊地嘟囔幾句,又變回原形。
有一次,她甚至迷迷糊糊地伸出半獸半人的手臂,摟住了正在閉目調息的閻王的脖子,溫熱的臉頰蹭了蹭他冰冷的頸側,含糊不清地囈語:
「老闆……別扣功德……債……還沒還完呢……」
閻王身體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懷中那介於人與獸之間,毫無防備的睡顏,還有那即便在夢中也不忘債務的嘟囔,素來古井無波的眼眸里,有什麼情緒極快地翻湧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並未將她推開,反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輸送神力的指尖,力道放得更加輕柔。
他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和引導。他發現,當她完全處於純淨的獸形態時,那屬於通明獸的本源感知之力,似乎更為凝聚精純,少了人形的雜念干擾。這或許是她自我保護的本能選擇。
於是,他不再急於讓她立刻恢復人形,而是繼續維持著這種溫養,讓她的魂魄在安穩的獸形中徹底穩固,讓那燃燒殆盡的通明之力重新萌芽。
不知過了多久。
閻王正於榻上盤膝調息,修復著天道神雷留下的暗傷。
他膝邊,那團一直安靜蜷縮的白毛糰子,忽然動了動。
絨毛緩緩褪去,縮回體內;四肢抽長,變得光潔修長;獸耳消失,露出小巧的耳廓;尾巴也縮了回去。
一個肌膚如玉的少女,懵懂的睜開了眼睛。身下是柔軟的雲褥,身上卻空無一物,散落的長髮和捲起的被角遮掩了部分光景。
她眼中還帶著初醒的茫然……正對上一雙正深深凝視著她的幽深眼眸。
閻王不知何時已停止了調息,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完全恢復的人形,看著她眼中尚未退去的懵懂,以及……一覽無餘的身軀。
他的目光沉靜無波,卻又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少女呆呆地看著他,他也靜靜地看著她。
殿內寂靜無聲,兩人皆是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