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的低語在空曠的森羅殿裡格外清晰:「……雲舒盜取的卷宗,經細查,除涉及命軌篡改之術,其末尾殘卷還有語焉不詳的記載,似乎……隱約指向一場針對通明獸這類擁有特殊感知天賦的種族,所進行的有計劃的清剿……」
蜷在閻王膝上打盹的白毛糰子,耳朵倏地豎了起來。
通明獸……清剿…?!
我猛地睜開眼睛,睡意全無,下意識就想抬頭仔細聽。
閻王的手掌,快如閃電般捂住了我的耳朵,還將我的腦袋輕輕按回他膝上。
「嗚!」(放開!讓我聽!) 我急了,兩隻前爪從柔軟的肚皮下伸出來,對著他捂我耳朵的手就是一頓毫無章法的瘋狂亂踹,小爪子上的肉墊軟乎乎的,踢在他手背上不痛不癢,反而更像撒嬌。
閻王紋絲不動,手掌穩穩地罩著我的耳朵,指尖甚至還有閒心輕輕撓了撓我的耳根。他看都沒看我,只對判官淡淡道:「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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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似乎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後面的話便模糊不清了。
等我終於掙扎著,用後腿也加入踹手行列,奮力把他的手掌頂開一絲縫隙時
判官已經匯報完畢,正躬身行禮:「……大致如此,卷宗已加密封存,等待殿下進一步指示。」
說完了?!關鍵的部分我一句沒聽到!
我氣急敗壞,從閻王膝上一躍而下,四爪著地,朝著正準備退下的判官就沖了過去!
判官聽到身後窸窣聲,疑惑回頭,就見一團白影嗖地竄到腳邊,然後靈巧地順著他的官袍下擺一路往上爬!
「哎?這……小仙子?使不得使不得!」 判官手忙腳亂,想把我扒拉下來,可我爪子勾得牢,幾下就爬到了他後背。
我趴在他背上,伸著脖子想湊近他耳朵,毛茸茸的腦袋蹭得他脖頸發癢。
「哈哈哈……別、別鬧……癢……」 向來嚴肅的判官忍不住縮起脖子,笑得官帽都歪了,又不敢用力甩開我,模樣十分滑稽。
「回來。」
冰冷的聲音響起。下一秒,熟悉的後頸皮一緊,我被閻王拎了回去。
他把我放回案邊,重新撿起地上那截黑色細索項圈,檢查了一下,似乎覺得不夠牢固,加固了一圈,重新給我套上,拴緊。
「真是麻煩。」 他淡淡評價了一句,鬆開手。
我低頭看著脖子上這升級版的枷鎖,又抬頭怒視他,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呼嚕聲,沖他齜了齜還沒長齊的小乳牙。
閻王看著我這副兇相,不但沒生氣,嘴角反而向上彎了一下
「幼稚。」 他吐出兩個字,不再理我,重新專注於公文。
哼!不讓我聽!你肯定有秘密!還是關於我全族的大秘密!
接下來的半天,我卯足了勁展示我的不忿。
他批公文,我就用爪子扒拉墨汁,在卷宗空白處按梅花印。
他喝茶,我就試圖把腦袋擠進茶杯(被拎開)。
他沉思,我就仰天長「嗷」,干擾他思路。
我甚至背對著他,用屁股對著他的方向,表達無聲的抗議。
閻王對我的種種示威視若無睹,該幹嘛幹嘛,偶爾我被自己折騰得太歡差點撞到桌角時,他還會不動聲色地伸手指一下。
直到鬼吏來報,有緊急事務需閻王親往第九殿商議。
閻王起身,看了我一眼,對侍立一旁的鬼役吩咐:「看好了。」
「是,殿下。」
見他玄黑的衣角消失在殿門外,我立刻精神了。確認看守的鬼役也有些走神,我低頭,開始對付脖子上的項圈。
這材料堅韌,但並非無法破壞。我調動體內殘存的那點微薄靈光,集中在牙齒上,對準項圈連接處一個最細的節點,用力咬了下去!
咔嘣。
細微的斷裂聲。成了!
我甩掉項圈,看了一眼門口還沒反應過來的鬼役,化作一道白影,嗖地竄出了森羅殿!
自由了!
地府的路七拐八繞,但我憑著獸類靈敏的嗅覺和模糊的記憶,竟然一路摸到了忘川河邊,孟婆的攤子前!
孟婆正在給一個新來的魂魄盛湯,那湯水散發著一種奇異勾魂的香氣。我趁她不注意,躥上桌案,對準一隻盛滿湯的碗,低頭就舔了一大口!
「哎!小祖宗!不能亂喝!」 孟婆驚呼。
已經晚了。
那湯水入口冰涼,起初沒什麼感覺,但很快,一種輕飄飄、暈乎乎的感覺涌了上來。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重影,忘川河的水聲變得縹緲,孟婆的臉也變成了好幾個。
「嗝~」 我打了個帶著湯水味的嗝,覺得渾身舒坦,又有點控制不住四肢。
我搖搖晃晃地從孟婆攤子上跳下來,開始在地府漫無目的地亂逛。
我逛進了生死簿檔案司,把幾個正在核對命線的文吏嚇得夠嗆,我跳上書架,爪子一扒拉,幾卷玉簡嘩啦啦掉下來,摔了一地。
我晃進了十八層地獄物資管理處,那裡堆放著各種刑具和怨念收集器,我好奇地東嗅西聞,撞倒了一排標註著惡念結晶的罐子,雖然沒爆,但嚇得當值鬼差魂飛魄散。
我還溜達到了輪迴井秩序維護辦公室,那裡鬼差正忙著重整被雲舒事件影響的投胎隊列,我一頭撞進了排隊等候的鬼魂中間,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好幾個鬼魂的隊形都被我擠亂了……
所到之處,一片雞飛狗跳。
「閻君殿下!您養的那隻小獸把檔案司的玉簡弄亂了!」
「殿下!它差點撞翻惡念結晶!」
「殿下!輪迴井那邊的秩序被它干擾了!」
告狀的鬼差們接踵而至,匯聚在剛剛返回森羅殿的閻王面前,個個面帶苦色。
閻王面無表情地聽完,揮揮手讓他們退下。
殿內恢復安靜,只剩下我和他。我喝多了孟婆湯,正頭暈目眩地趴在一個蒲團上,時不時還晃晃腦袋。
閻王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對侍立在旁的判官問道:「她先前靈台受業力衝擊,仙體亦有損。此類反噬,如何徹底消除?」
判官沉吟片刻,恭敬答道:「回殿下,通明獸體質特殊,感知過載與業力侵蝕留下的暗傷,尋常丹藥靈力滋養收效甚微。或需……下界經歷一番,體會眾生疾苦,於紅塵中磨礪心性,讓傷痕在真實的生活悲喜中自然沉澱、癒合。此乃以濁養清,以歷平痕之法。」
閻王沉默片刻,他看向蒲團上暈乎乎的我,淡淡道:
「也好。冥頑不靈,是該吃點苦頭。」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彎腰將我拎起。
我暈乎乎地看著他放大的俊臉,打了個帶著湯味的嗝。
他拎著我,幾步走到森羅殿邊緣一處通往下方雲海的露台。下方光影流轉,依稀可見山川河流,人間煙火。
他對著手裡迷糊糊的我說,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聽清,「琉璃界因果與你尚有牽連,便去那裡吧。」
說完,他手一松。
「嗷——?!」
失重感猛然襲來!我四爪亂蹬,風聲呼嘯,眼前光影飛速上掠!
……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在溫暖、潮濕、擁擠中慢慢甦醒。耳邊是嘈雜的、各種各樣的汪汪聲,還有粗重的喘息和舔舐聲。
我努力睜開眼睛,視線模糊。我好像……在一個簡陋的草窩裡?身邊擠著好幾個熱乎乎,毛茸茸的小身體。
一個粗糙溫熱的東西在舔我的臉。我扭頭,看到一張放大版的、吐著舌頭的狗臉。
我:「……」
我想開口問這是哪兒,喉嚨里發出的卻是——
「汪!汪汪!」
我僵住了。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不再是雪白蓬鬆的靈獸模樣,而是一具瘦小、孱弱、毛髮稀疏且顏色雜亂的……小土狗的身體。
我,曾經的仙界通明獸,閻王的夫人,現在,成了琉璃界某處角落,一隻剛出生的、雜毛的、只會汪汪叫的……
狗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