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識伸手,想去搶閻王手中那枚羊脂白玉佩
手剛伸出,就被他的手掌按住了頭頂。
「不老實。」
緊接著,他另一隻手並指如劍,指尖閃爍著一點幽邃的冥光,輕輕點在我眉心。
「嗷?」
我眼前一花,身體失重,縮小!視角迅速降低,視線里閻王玄黑的衣擺變得無比巨大。我感覺自己渾身覆蓋上了柔軟厚實的絨毛,四肢變成了毛茸茸的爪子,一條尾巴不受控制地在身後掃動。
我低頭,看到的不再是染血嫁衣,而是一身雪白、隱約帶著銀色紋路的蓬鬆獸毛。
他把我變回了通明獸的原形!還是一隻看起來沒多大的幼獸體型!
還沒等我從震驚中回過神,後頸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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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那隻修長有力的手,拎著我的後頸皮,將我整個提了起來!
視野懸空,四肢無助地在空中劃拉。
閻王拎著我,像拎一隻不聽話的貓崽,隨意地往自己寬大的玄黑袍袖裡一揣!
「唔!」 眼前頓時一片黑暗,只有他衣料冰冷光滑的觸感和身上那股冷冽的氣息包圍著我。我在袖袋裡掙扎了幾下,被他隔著袖子輕輕一拍:「安分點。」
他吩咐候立的鬼差:「將此界凡人相關記憶抹除,修復被業力侵蝕之處,穩定界核。所有痕跡,清理乾淨。」
「是!」 鬼差領命而去。
接著,我只感覺周遭空間微微扭曲,熟悉的陰冷死寂之氣瀰漫開來,我們已經離開了琉璃界,回到了地府。
眼前驟然一亮,我被提溜了出來。
森羅殿。熟悉的冰冷空曠,熟悉的玄玉案,熟悉的、堆積如山的公文。
閻王將我放在冰涼的地面上,自己則走向案後坐下,開始面無表情地處理後續事宜。
我蹲在地上,甩了甩有些暈乎的腦袋,抬頭看著他。
他坐得筆直,沒有任何表情,專注而冷漠,仿佛剛才在琉璃界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務。
我瞅準時機,後腿一蹬,輕盈地蹦上了他那張巨大的玄玉案!
墨玉硯台就在手邊,裡面是新磨的墨汁。
我看了一眼正提筆準備批閱什麼的閻王,爪子一扒拉—
「嘩啦!」
硯台翻了,墨汁潑灑出來,瞬間浸透了案上幾張攤開的卷宗,也濺了我自己一身雪白的絨毛。
閻王手中的筆頓在半空。
他緩緩抬眸,看向我。
我頂著一身黑白花的毛,仰著脖子,努力做出一副你能拿我怎樣的表情
他放下筆,伸手,再次拎起我的後頸皮,將我提到與他視線平齊的高度。
他仔細看了看我染滿墨汁、狼狽不堪的毛,眉頭蹙起:「髒了。」
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然後,他拎著我,轉身走向大殿側後方
那裡有一處蘊含微弱淨化之力的冥泉水池。
他將我按在池邊光滑的石台上,一捧冰涼的冥泉水,毫不溫柔地潑在我染墨的皮毛上,開始揉搓。
「嗷!嗷嗚!」(輕點!水好冰!) 我掙扎,撲騰,濺起更多水花。
冥泉水對於仙體或魂魄有淨化之效,但對於活生生的獸身(尤其是幼崽)來說,著實太冷了些。我被他搓得暈頭轉向,又冷又氣,趁他不注意,低頭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冥泉水,含在嘴裡。
他正低頭查看我前爪的墨漬是否洗淨。
我猛地抬頭,對準他那張俊美卻面癱的臉
「噗——!」
含在嘴裡的冥泉水,盡數噴了出去!
水珠濺了他一臉,順著他高挺的鼻樑,線條清晰的下頜滑落,幾縷黑髮也被打濕,貼在額角。
閻王的動作徹底僵住。
他緩緩抬手,抹去臉上的水漬,然後低頭,看向我。
四目相對。
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幽冥燈的火苗都停滯了一瞬。
我有點慫了,下意識想跑,後腿一蹬就想從他手下溜走。
然而,他的手更快,精準地一把抓住了我試圖逃跑時高高翹起的尾巴!
「嗷?!」 我整隻獸被倒提起來,頭暈目眩。
閻王將我重新拎到面前,近得我能看到他睫毛上未乾的水珠。他盯著我,看了好幾息,才開口:
「變成獸了……也這麼皮?」
他拎著我走回案邊,不知從哪裡取出一段閃爍著幽暗光澤的黑色細索,手指靈活地幾下穿梭,便編成了一個大小恰好、樣式簡約的……項圈。
然後,他將項圈套在了我的脖子上,另一端,系在了玄玉案一條堅固的桌腿上。
系好後,他還輕輕拽了拽,確認牢固。
然後,他鬆手,後退一步,看著我活動範圍有限的樣子,似乎滿意了,點了點頭:
「這樣……好多了。」
我:「……」 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黑圈,又抬頭看了看他,悲憤地嗷了一嗓子。這是非法囚禁!
森羅殿內的幽冥之氣越發濃重冰冷。我一身半濕的毛根本抵擋不住那刺骨的陰寒,凍得直哆嗦,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阿嚏!」
看了看遠處端坐批閱公文,不受任何影響的閻王,又看了看身下冰涼的地面。生存的本能戰勝了那點可憐的骨氣。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他的坐榻旁。他垂落的玄黑袍角,看起來厚實又擋風。
猶豫了一下,我伸出爪子,輕輕扒拉了一下他的袍角,然後迅速蜷縮起身體,將自己整個團成一團,緊緊貼著他的小腿,往那寬大的袍擺下面鑽去。
起初,他腿上肌肉似乎僵硬了一下,批閱的筆也頓了頓。
但他沒把我踢開。
過了一會兒,或許是覺得我冰涼的身體貼著他實在不舒服,他居然微微動了動腿,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袍擺更好地蓋住了我。
找到了相對溫暖的窩,我卻開始感到飢餓。變成獸身後,消耗似乎更大。我抬頭,看著他垂在身側、執著硃筆的修長手指,那手指骨節分明,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
餓昏了頭的我,湊過去,啊嗚一口,輕輕咬住了他的指尖。
不重,沒咬破,更像含住。
閻王:「……」
他再次停下筆,低頭看我。
我鬆開嘴,仰頭看著他,努力用濕漉漉的獸眼表達「我餓了」的意思。
他沉默地和我對視了幾秒,然後,面無表情地從案幾下方的暗格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兩顆散發著淡淡清香的丹藥,放在掌心,遞到我面前。
我湊過去嗅了嗅,是溫和滋補的靈獸丹。立刻不客氣地舔食起來。
他收回手,指尖在我剛才咬過的地方輕輕摩挲了一下,繼續批他的公文。
夜裡幽冥之氣最盛時,我總覺得鼻子痒痒的,忍不住又打了幾個噴嚏,每次都會把他蓋在我身上的袍角吹動。
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從一開始的冰冷嫌棄,到後來的些許僵硬,再到此刻……
似乎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無可奈何的平靜。
次日。
判官抱著一疊新的卷宗,躬身走入森羅殿,準備像往常一樣匯報。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足以銘記萬年的景象:
至高無上、威嚴莫測的閻君陛下,端坐於玄玉案後。而他的膝上,赫然團著一團蓬鬆柔軟、睡得正香、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白毛球!
更讓判官瞳孔地震的是,閻君一隻手執著硃筆在批閱,另一隻手,竟然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梳理著膝上那白毛球背上的絨毛!動作自然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似乎是察覺到了判官的視線,閻王抬眸,冷淡地掃了他一眼。
判官猛地低下頭,心臟狂跳,抱著卷宗的手都在微微發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在反覆刷屏。
而閻王,只是不動聲色地,將膝上睡熟的毛團,往自己懷裡攏了攏,遮住了大半,然後平靜無波地開口:
「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