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那催命符一樣的匯報時間,還差小半個時辰。
我正歪在鋪著軟緞的貴妃榻上,一顆顆吃著冰鎮葡萄,琢磨著是編個偶感風寒的藉口拖一拖匯報,還是乾脆再屏蔽閻王一次,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了。
「姑娘」是之前那位引路公子溫和含笑的聲音「您方才吩咐的諸位公子,都已候在門外了,不知姑娘現在可方便?」
我精神一振,立刻把什麼匯報,什麼查案,什麼閻王再次拋到了腦後,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矜持又充滿期待:「……進來吧。」
門無聲滑開。
先是引路公子側身而入,隨即,一道、兩道、三道……足足七八道身影,魚貫而入,在我面前站成了一排。
這……這就是倚翠軒的頂級陣容嗎?!
左邊第一位,身量極高,只著一件松垮的墨色綢衫,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一片緊實的胸膛。,眉目深邃,帶著一股不羈的野性。狂野不羈肌肉型
第二位,則是一身月白雲紋廣袖長袍,面容清俊如畫,手持一卷書冊,對我微微頷首。溫潤如玉書生型
第三位,年紀看起來最小,不過十七八歲模樣,穿著薄荷綠的勁裝,頭髮束成高馬尾,笑容燦爛陽光,活力滿滿,像個鄰家弟弟。活潑開朗小狼狗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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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位,約莫三十上下,穿著深紫色繡暗紋的錦袍,姿態閒適,眼神沉穩深邃,一抹看透世情的淡然微笑,成熟男人的魅力撲面而來。沉穩可靠大叔型
第五位,抱著一張古琴,氣質清冷出塵,容貌近乎妖異,自帶一種疏離又易碎的冷感。清冷孤高琴師型
第六位、第七位……各有千秋,英武,儒雅,邪魅,陽光。
我感覺眼睛有點不夠用,心臟不爭氣地撲通撲通亂跳。
引路公子含笑問:「姑娘,您看……」
「要!都要!」我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覺得不夠矜持,輕咳一聲,指了指「這個……留下研墨。那個……留下講講最近流行的詩詞。那個……捶腿力道應該不錯。那個……舞劍想必好看……」 我幾乎把每個人都找了個理由點了一遍。
引路公子心領神會,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公子們顯然訓練有素,並不一擁而上,而是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墨色綢衫的公子默不作聲地走到我身後,有力的大手落在我的肩頸,揉捏起來,手法專業得讓我差點哼出聲。
溫潤書生坐在我側面的小几旁,攤開書卷,用那把好聽的嗓音,念起一段山水遊記。
小狼狗弟弟笑嘻嘻地湊過來,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幾樣精緻小巧的點心,獻寶一樣捧給我。
沉穩大叔則執起玉壺,為我斟了一杯暖酒,動作優雅從容。
清冷琴師在角落置好琴案,流水般的琴音便潺潺流出,瞬間提升了整個房間的格調。
還有一位沒被我分配任務的英武公子,竟真的從牆上裝飾用的劍鞘中抽出一把未開刃的漂亮長劍,隨著琴音舞動起來,身姿矯健,劍光如練。
奢靡!腐敗!……但是真香啊!
我眯著眼,吃著點心,品著美酒,聽著書,賞著劍舞,感受著肩頸傳來的舒適力道,幾乎要醉倒在這溫柔鄉里。
什麼地府,什麼債務,什麼黑心老闆,統統見鬼去吧……呃,老闆可能真的在見鬼的路上。
正當我飄飄然,差點忘了自己姓甚名誰時
識海深處,那道熟悉的契約烙印,輕輕震顫起來。
亥時三刻,到了。
我一個激靈,蹭地從貴妃榻上彈了起來!
「停!都停下!」我聲音因為驚慌有點變調。
琴音戛然而止,劍舞頓住,揉肩的手停下,念書的聲音消失,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我。
我急得額頭冒汗,腦子飛速轉動,指著房間各處:「你!躲到那個大花瓶後面去!你!鑽到那張桌子底下!你還有你,去屏風後面!你,對,就是你,床底下空間大,快進去!還有窗簾後面,拉嚴實了別露腳!」
公子們面面相覷,顯然從未遇到過客人有這種……特殊要求。
「快啊!這是本姑娘新發明的遊戲!被發現的人要扣錢!」我胡亂編著理由,連推帶搡,把一臉懵的公子們塞進各個角落。
確認所有人都藏好,房間裡看起來只剩下我一個,我才深吸一口氣,盤膝坐回榻上,閉上眼睛,集中精神,連接上那道冰冷的契約。
「殿下……」 我在意念中小心翼翼地開口。
「嗯。」 閻王的聲音立刻傳來,聽不出情緒,但比平時似乎更低沉了些。
「我、我正在努力探查倚翠軒的情況!」我趕緊表功,「這裡果然水深,人員複雜,我正在……呃,通過觀察環境搜集線索!」
「就你一人?」 閻王冷不丁問。
我心頭一跳,強作鎮定:「當、當然!查案嘛,自然要低調,人多眼雜!您看,這裡沒有別人吧?」 我展示空蕩蕩的貴妃榻。
「那裡呢?」 他的意念指向床的方向。
我冷汗差點下來,趕緊看過去:「床?床底下怎麼可能有人!都是實心的!」 我拼命用意念強調床底的空曠,同時悄悄對床底方向做了個噓的手勢
「窗簾後呢?」 他又問。
「窗簾後是窗戶!窗外是夜景!沒人!」
地府,森羅殿。
閻王面前的水鏡里,清晰地映出雅間內那欲蓋彌彰的一幕:某個小通明獸正襟危坐,閉著眼,臉頰卻因為緊張和心虛微微泛紅。床底下露出一角墨色衣料,窗簾後隱約有個人形輪廓在輕微晃動,桌子下……好像有隻靴尖?
他揉了揉眉心,感覺自從把這麻煩精扔去琉璃界,自己這萬年來都沒這麼……費神過。
就不該讓她自己去。
他指尖在生死簿上輕點,關於雲舒的那寥寥幾行信息微微發光。
「重點觀察雲舒。」 他冷聲下令「此人與數樁異事牽連,其命格有被外力遮掩的痕跡,你之通明,或可破障。」
「是是是!明白!我明天……不,我待會就去重點觀察他!」我連忙保證。
然後,閻王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無奈,慢條斯理地補充:
「另外。」
「床底下那個,快悶死了。你若再不讓他出來,本王就得派勾魂鬼差提前去接了,雖然陽壽未盡,但悶死也算橫死,地府案牘又要多一筆。」
我:「!!!」
「窗簾後面那個,扒著窗沿的手快滑了,三樓,摔下去,魂魄容易散,收起來麻煩。」
我:「…………」
「還有桌子下那個,腿麻了,正在偷偷捶。」
「屏風後面,有兩個在猜你到底在跟誰說話。」
我的臉,瞬間爆紅,一直紅到耳朵尖!
「我……我……」 我羞憤欲絕,意念都結巴了。
「玩夠了,就辦正事。」 閻王最後丟下一句,切斷了聯繫,似乎多一秒都不想再看這糟心的場面。
我猛地從意念連接中跌出來,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火燒火燎。
「出來出來!都出來!遊戲結束!」
墨衫公子從床底爬出來,頭髮上沾了點灰,喘著氣,一臉鬱悶。小狼狗從窗簾後跳出,拍著胸口,後怕地看著窗戶。其他人也紛紛整理衣衫,表情古怪地看著我。
我看著這一屋子風格各異,有些凌亂和茫然的俊臉,只剩下一腔羞憤和被家長抓包的窘迫。
「算了算了……」 我有氣無力地揮揮手「本姑娘……突然沒興致了。你們……都退下吧。」
公子們面面相覷,但職業素養讓他們迅速收斂情緒,齊齊躬身行禮,然後退出了雅間。
房門關上,房間裡終於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癱坐回榻上,把臉埋進柔軟的墊子裡,發出無聲的哀嚎。
查崗查成這樣……閻羅王,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