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著鼓鼓的錢袋,又站到了倚翠軒那扇閃亮的雕花大門前。
這回,我挺直了腰,直接走到那玉牌價目前,手指在最高檔的聽風箋上一戳,聲音乾脆:「就這個,最好的!」
引路的夥計笑得比上次真了十倍,彎腰把我請進去。
剛進門,一股熱烘烘鬧哄哄的聲浪就撲過來。
大廳中央,臨時搭的台子四周紗簾飄飄,好幾個只穿了薄綢褲,光著膀子的公子,正在跳舞。汗水順著肌肉線往下淌,舞起來有勁又野,惹得圍著的女客們一陣陣叫好。
我腳步停了停,眼睛有點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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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身板,這臉,這亂飛的荷爾蒙……
引路的公子笑著領我上二樓,進了一處視野好雅座:「姑娘來得巧,今兒正好是獵影公子們獻藝。姑娘喜歡嗎?」
我清了清嗓子,穩住神,學著戲文里撒錢不眨眼的有錢人樣,把一錠金元寶隨便擱桌上:「還行。你們這兒,都有什麼服務」
那公子笑得更深了,聲音壓低,一樣樣數:「姑娘是貴客,自然什麼都有。樓下獻藝的各位,姑娘要是看上了誰,可以請來陪您吟詩喝酒,唱歌對詞。二樓有專門的雅間,可以喝茶聽琴,也可以……按摩揉肩,松松筋骨。」他停了停,眼波一轉,「三樓還有上等客房,安靜舒服。」
「至於公子們……」他微微往前湊了湊「有溫柔體貼的,有擅長騎馬射箭,身子結實的,有才氣好,模樣清爽的少年郎,也有見過世面,懂風情的成熟男人。不知姑娘……喜歡有勁的,還是溫柔的?」
我聽得心砰砰跳。
果然,還是人間路子野啊!
我使勁壓住快要咧到耳朵根的嘴角,裝模作樣地擺擺手:「都要,全都要!……咳,我是說,等會兒,把你們這兒能拿出手的,都叫來讓我看看,本姑娘要挨個兒……瞧瞧。現在嘛,我先自己轉轉」
引路公子懂了,笑著退下:「姑娘盡興,有需要,隨時叫人。」
我端起桌上備好的琉璃杯,抿了一口甜果酒,覺得整個人都飄了。
靠在欄杆邊,看著樓下依舊火熱的舞蹈,聽著周圍女客們興奮的嘰嘰喳喳和打賞的叮噹聲,一股有錢就是大爺的豪氣衝上來。
查案?那是什麼?等我享受完了再說!
地府,森羅殿。
氣壓低得能壓死鬼。
閻王坐在玄玉案子後面,鏡子裡清清楚楚映著倚翠軒二樓,某個正端著琉璃杯。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快咧到耳朵根的身影。
他臉上沒表情,只有手指頭一下下敲著冰涼的桌面。
篤。篤。篤。
一個穿著淺綠官袍,戴著小帽,捧著一卷厚玉簡的小仙官,正跪在下面,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他額頭冒冷汗,玉簡上的字都快被他捏糊了。
「殿下……」小仙官聲音打顫「小仙是……人間軼事編排司,底下琉璃界風情錄分冊的寫手……」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水鏡,又飛快低下頭,聲音更小了「裡面關於倚翠軒的部分……本來定的是神秘有錢人一擲千金,眾公子搶著獻藝的故事……您看……」
閻王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沒看那仙官,而是落在水鏡里那個正對著樓下肌肉猛男指指點點,滿臉欣賞的女人身上。
「改。」閻王只說了一個字
仙官一哆嗦:「請殿下明示……」
閻王的目光終於落到仙官身上「她不是喜歡看,喜歡挑麼。那就讓她」他頓了頓,語氣淡淡的:「記牢點兒。」
倚翠軒二樓。
我轉了一圈,吃了點精緻點心,越發覺得這地方妙。
正想著是先聽個小曲,還是找個看著順眼的先聊聊,卻覺得周圍有點怪。
不少女客路過我身邊時,都會下意識瞟我一眼,然後趕緊移開視線,跟同伴捂嘴偷笑,嘀嘀咕咕,眼神怪怪的。
咋了?我臉上沾點心了?還是我這身打扮不夠闊?
我摸摸臉,又低頭看看自己新換的裙子,不明白。
就在這時,一道月白影子輕飄飄過來了,帶著熟悉溫和的氣息。是雲舒。
他走到我面前,臉上還是那讓人舒服的淺笑,只是……那笑好像比之前深了點,甚至隱約能看見他嘴角在微微抽動。
「姑娘。」他溫聲開口,然後特別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腕,「請跟我來一下。」
「嗯?雲舒公子?有事?」我被他拉著走,還有點懵。
他沒答,只是把我帶到二樓一個角落,那兒立著一面擦得鋥亮的落地銅鏡。他側過身,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讓我自己看。
我疑惑地湊近鏡子——
「啊——!!!」
一聲能把屋頂掀翻的尖叫,從我喉嚨里衝出來!
鏡子裡那個我,還穿著鵝黃裙子,身段挺好,可是那張臉……原本還算清秀的臉,現在嘴唇外翻,兩顆巨大無比、黃澄澄的齙牙惡狠狠地突出來,都快碰到下巴了!
一笑更是沒法看!
???!!!!
我猛地捂住嘴,摸到的是又硬又涼的怪東西!不是做夢!
一個名字帶著沖天火氣和驚恐撞進腦子
閻!王!
除了他,還有誰能這麼缺德,不聲不響地讓我換臉?!
「我的臉!我的牙!」我尖叫著,再沒心思看什麼公子跳舞,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沖回自己那間雅間,砰地關上門。
「閻王!閻羅王!殿下!老闆!」我對著空氣亂七八糟地吼,試著聯繫他,「你快給我變回來!你欺負人!」
消息已發出,但對方拒收了。
冰涼的反饋意念傳過來。
我急得團團轉,抓起雅間裡擺著的一個銅鏡,對著它齜牙咧嘴地低吼:「臭閻王!死閻王!你給我出來!有本事你出來!躲後頭搞小動作算什麼本事!你給我變回來!!!」
也許是臭閻王仨字
我懷裡一直沒啥存在感的,蓋著閻王印的婚書副本,突然自己飛出來了。
黑紙飄在半空,幽光流轉。
閻王那冷得沒一點情緒、卻能叫房間溫度驟降的聲音,透過婚書清清楚楚響在這小雅間裡:
「玩忽職守,違抗上令,擅自屏蔽,流連煙花」
「契約反噬,小懲大誡。」
「再若如此,身份曝露,前功盡棄,爾自負之。」
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我心裡。不幹活?是說我沒查案?不聽令?泡煙花地……他果然啥都看見了!連我想挨個瞧瞧都知道?!
契約反噬?這齙牙是反噬?!這反噬也太有缺德了吧!
我一把抓住飄著的婚書,氣得手抖
「行行行!好好好!」我對著婚書,擠出一個齙牙版的討好笑,「好閻王,活閻王,英明神武的閻王大人!我知錯了!我再也不敢屏蔽您了!我再也不敢光玩不幹活了!您快給我變回來吧!我這樣,別說查案,出門就得被當妖怪抓啊!」
婚書幽光閃了一下。
閻王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逗弄?
「學乖了?」
「乖了乖了!特別乖!」我點頭像搗蒜,齙牙跟著晃。
「本王沒那閒工夫,一直盯著你。」 他語氣變回平淡,「但,在本王找你時」
「絕不屏蔽!秒接!隨叫隨到!」我馬上保證。
「還有」 他聲音停了停,好像輕輕哼了一聲「王八?」
我頭皮一麻,瞬間想起關他頻道時心裡蹦出的那句王八念經。
「閻王大人!誤會!天大的誤會!」我急中生智,一臉真誠「我是說您仙壽長,功德厚,就像那靈山仙池裡守一方,受天地喜歡的千年神……龜!長命百歲!」
婚書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傳來一聲似嘲似諷的嗤笑。
「本王不需要。本王本來就跟天地同壽,不死不滅。」
話說完,婚書幽光猛地大亮,罩住我。
我只覺得嘴唇一涼,那又硬又凸的不舒服感一下子沒了。我猛地撲到銅鏡前
鏡子裡的人,眉眼照舊,嘴唇紅潤,牙齒整齊。
變回來了!
我長長鬆口氣,差點腿軟坐地上。摸著恢復原樣的臉,心還亂跳。
就在我準備小心收起婚書時,那冰冷的嗓音最後一次傳過來,帶著沒商量的命令:
「亥時三刻。」
「匯報。」
「要是再拖……」
他沒說完,但婚紙上幽光危險地閃了閃。
接著,婚書飄落回我手裡。
我捏著婚書,欲哭無淚。
快樂是短暫的,而老闆的陰影……是永恆的。